1932年12月30日,下午二时。
广州,陈树坤官邸会客厅。
暖冬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会客厅里没有生火,温度却适宜——墙里埋着去年从德国进口的新式供暖系统,热水在管道里无声流动。
陈树坤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没有穿军装,一身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李卫、徐国栋、孙立三人分坐两侧,同样穿着便装,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门被推开。
副官引着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奥斯卡·冯·特劳特曼。
他脱下礼帽,微微躬身,用流利却带着德语音调的中文开口:
“尊敬的陈树坤将军阁下,德意志共和国总统特使,奥斯卡·冯·特劳特曼,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他身后的两名随员,也跟着躬身行礼。
陈树坤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特劳特曼先生,请坐。”
特劳特曼在客位的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房间里的气氛,和柏林总统府那种老派欧洲的威压完全不同。
这里更简洁,更直接,像一把出鞘的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扑面而来的锋芒。
“感谢将军阁下在百忙之中接见。”特劳特曼从随员手中接过深蓝色皮质公文包,打开,取出两份文件,双手奉上,“这是我国总统保罗·冯·兴登堡元帅给您的亲笔信,以及正式邀请函。总统阁下对您在远东取得的辉煌胜利,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并热切期盼您能在明年春天,访问柏林。”
副官接过文件,转呈给陈树坤。
陈树坤打开信封,抽出信笺。
兴登堡的亲笔信是德文,旁边附着工整的中文翻译。
他快速扫过,目光在“国家元首最高规格”、“参观核心军工企业”、“深入交流技术合作”等字眼上,略作停留。
然后,他将信笺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抬起眼,看向特劳特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特劳特曼先生,”陈树坤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在谈访问之前,有件事,我想问问贵国。”
特劳特曼心头一紧,脸上依旧保持着外交官的微笑:“将军阁下请讲。”
“三天前,”陈树坤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特劳特曼脸上,“我的舰队在马六甲海峡例行巡逻时,扣下了一艘悬挂德国商船旗的货轮,‘汉堡之星’号。船上装的是克虏伯1917年式150毫米榴弹炮三十六门,配套炮弹两千四百发,目的地是日本横滨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这件事,特劳特曼先生,你怎么解释?”
特劳特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冷汗,瞬间从他后背渗了出来,浸透了内衬。
他出发前,柏林方面确实暗示过,有一些“民间商业行为”可能“不太符合远东新局势”,但他万万没想到,陈树坤会在第一次见面、双方尚未进入正题时,就直接把这件事拍在桌面上!
而且,扣船时间是“三天前”——正是他从航行在印度洋上的时候!
这意味着,陈树坤是故意等他到了广州,进了这个门,才抛出这张牌!
“将、将军阁下,”特劳特曼努力维持着镇定,声音已经有些发干,“这……这一定是误会。德国政府严格遵守国际法和相关条约,绝不会向任何交战方秘密输送军火。这一定是某些不法商人的私人行为,德国政府完全不知情!我以个人名誉担保,回国后一定严查此事,给将军阁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私人行为?”陈树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那我倒要请教特劳特曼先生,三十六门150毫米榴弹炮,两千四百发炮弹,价值超过一百万马克的军火,是哪位‘私人商人’这么大手笔,能绕过贵国的海关、港务、海军巡逻,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上船,还要穿越半个地球,送到日本去?”
“这……”特劳特曼语塞。
“我不关心是私人还是官方。”陈树坤靠回椅背,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个字都像重锤,“马六甲海峡的规矩,是我定的。给我的敌人运军火,就是和我为敌。”
他抬起手,指了指特劳特曼面前空无一物的茶几:
“想和我谈合作,可以。”
“先守好我的规矩。”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特劳特曼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两名随员瞬间绷紧的身体。
窗外阳光明媚,他却觉得如坠冰窟。
这就是陈树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