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九安山的草木清香,漫过猎宫的飞檐翘角,却吹不散靖王萧景琰眉宇间的沉凝。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纹锦袍,腰间悬着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破虏”剑,剑鞘上的云纹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难掩内里寒芒。方才结束与蒙挚的巡营,他正驻足远眺山下的驿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耳畔还回荡着将士们操练的呐喊——这本该是一场寻常的春猎,是梁帝笼络宗室、彰显威仪的仪式,却不知为何,他心底总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像山涧的暗流,悄无声息地啃噬着心绪。
这种不安,一半源于梅长苏昨日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临行前,苏先生握着他的手腕,语气罕见地凝重:“殿下此去九安山,需多留心神。誉王失势后隐忍未发,恐有异动,尤其要提防庆历军的动向。”彼时他虽点头应下,却未完全放在心上——誉王经侵地案、滑族叛乱连番受挫,已如丧家之犬,手中无兵无势,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可此刻静下来,苏先生眼底的忧虑,蒙挚眉宇间的戒备,还有母亲静妃临行前塞给他的那枚平安符,都一一浮现,让那份不安愈发清晰。
“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划破山间的静谧,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慌乱,与平日里驿卒传递公文的从容截然不同。萧景琰猛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驿道尽头,那抹疾驰而来的身影,衣袍染尘,发丝凌乱,马匹口吐白沫,显然是长途奔袭,拼尽了全力。
“驿卒传信!八百里加急!”驿卒的嘶吼声穿透风幕,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尚未靠近猎宫,便从马背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膝盖与手肘磨得血肉模糊,却顾不上剧痛,挣扎着往前爬行,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鎏金火票,那是兵部特制的紧急军情凭证,唯有军兴之时方可使用,见票如见圣旨。
萧景琰身形一动,已快步上前,弯腰将驿卒扶起,掌心的力道沉稳而有力,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慌什么?慢慢说,何处军情?”他的指尖触到驿卒的身体,滚烫如烙铁,显然是奔袭多日,早已体力透支,嘴角还挂着血丝,想来是途中连水都未曾好好喝上一口。
驿卒靠在萧景琰怀中,气息微弱,眼神却死死盯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鎏金火票塞进他手中,断断续续地说道:“殿……殿下……誉王……誉王勾结庆历军统领徐安谟……五万庆历军……已围堵九安山……金陵……金陵被皇后控制……切断……切断所有通路……苏先生……苏先生被困苏宅……”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在萧景琰的心上。“哐当”一声,他手中的马鞭落在地上,鎏金火票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上面“十万火急”四个朱红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誉王谋反?庆历军围山?苏先生被困?一连串的凶信如惊雷炸响,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侥幸,那份心底的不安,终究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想起梅长苏的叮嘱,想起两人并肩作战的日夜,想起苏先生咳着血为他谋划夺嫡之路,想起自己曾在密室中,因卫峥之事误解苏先生,甚至说出“先生大可另择贤主”的混账话。那一刻,愧疚与愤怒交织,如烈火般在胸腔中燃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破虏”剑都似有感应,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呼应他心中的怒火与焦急。
“来人!”萧景琰猛地抬手,声音低沉而铿锵,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慌乱,“传我命令,即刻召集猎宫所有禁军,到校场集合!传蒙挚大将军,速来见我!”
侍卫应声而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序。萧景琰将驿卒交给军医,目光重新投向山下,那片本该畅通无阻的驿道,此刻已被叛军封锁,浓烟隐隐可见,空气中似乎已经弥漫开战火的硝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他不能乱,他是靖王,是军中将士心中的主心骨,是苏先生托付希望的人,更是要守护猎宫、营救苏先生、平定叛乱的人。
十三年前,梅岭的那场大火,七万赤焰军血染山河,他未能在身边;祁王府满门抄斩,他未能挺身而出;林殊葬身火海,他甚至未能见上最后一面。那份遗憾与自责,如跗骨之蛆,缠绕了他十三年。如今,苏先生——他的小殊,再次陷入险境,他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绝不会再让自己留下终身遗憾。
蒙挚很快赶来,一身铠甲未卸,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殿下,属下已经得知消息,庆历军先锋部队已抵达九安山脚下,正往山腰推进,看样子是想尽快合围猎宫。猎宫现有禁军三千,虽都是精锐,但叛军兵力是我军十倍有余,硬拼恐难持久。”
“我知道。”萧景琰点头,指尖划过腰间的“破虏”剑,眼神坚定如铁,“苏先生在临行前,已料到誉王可能有异动,暗中吩咐甄平率江左盟弟子驰援,只是如今金陵被封,消息传不出去,甄平他们恐怕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当务之急,一是守住猎宫,拖延时间,等待援军;二是我亲自前往纪城,调遣纪城军前来支援——纪城军离九安山最近,三日便可抵达,有他们相助,定能击溃叛军。”
蒙挚闻言,当即劝阻:“殿下不可!九安山已被团团围住,您亲自突围,太过危险!不如让属下带人突围调兵,您留守猎宫,稳住军心!”
“不行。”萧景琰语气坚决,没有丝毫退让,“纪城军统领是我当年在边关的旧部,只认我手中的兵符,也只听我的号令。你是禁军统领,猎宫的防御离不开你,你必须留下来,与将士们死守猎宫,护住陛下和母亲的安全。”他顿了顿,看向蒙挚,眼中满是信任,“蒙大哥,猎宫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定能守住这里,等我带着纪城军回来。”
蒙挚看着萧景琰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再难劝阻——他了解靖王,一旦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是关乎苏先生的安危,关乎平叛大业,关乎赤焰旧部的期盼。他重重颔首,单膝跪地:“属下遵令!殿下放心,属下定拼尽性命,守住猎宫,绝不让叛军前进一步!请殿下保重自身,属下等您凯旋!”
萧景琰扶起蒙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千言万语,都藏在这一拍之中。他转身走向校场,玄色的身影在风中挺拔如松,每一步都沉稳而有力,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校场上,禁军将士们已列队完毕,个个披甲执锐,眼神坚定,看到萧景琰走来,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震彻山谷:“参见靖王殿下!愿听殿下号令!”
萧景琰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眼前的将士,他们之中,有跟随他征战边关的旧部,有蒙挚一手训练的禁军精锐,还有不少是当年赤焰军的遗部——他们之所以追随他,不仅因为他是皇子,更因为他正直无私,重情重义,因为他心中有正义,有百姓,有对赤焰冤案的执念。
“将士们!”萧景琰的声音透过风,传遍整个校场,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今日,誉王作乱,勾结叛军,围堵九安山,封锁金陵,妄图谋逆夺权!他们不仅要颠覆朝堂,还要残害忠良,屠戮百姓!苏先生被困金陵,陛下与诸位亲眷被困猎宫,我们身后,是家国,是亲人,是无数冤魂的期盼!”
他拔出腰间的“破虏”剑,寒光一闪,映亮了他坚毅的脸庞,剑鸣之声清越激昂,响彻九安山,驱散了山间的阴霾:“我萧景琰,今日立誓,必率将士们,平定叛乱,营救苏先生,守护猎宫,还大梁一个清明!愿随我突围调兵者,随我出发;愿留守猎宫者,与蒙大将军并肩作战!若有退缩者,以军法处置!若有战死沙场者,我萧景琰,必为你们报仇雪恨,必为你们正名!”
“愿随殿下!战死沙场,无怨无悔!”将士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盖过了山间的风声,盖过了远处叛军的呐喊。无数把长剑拔出,寒光映日,与萧景琰的“破虏”剑交相辉映,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那是将士们的决心,是忠勇的誓言,是不灭的信仰。
萧景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与决绝。他挑选了两百名精锐骑兵,都是身经百战、马术精湛的将士,又让人备好快马,带上兵符与干粮,没有丝毫耽搁,便率领队伍,从猎宫后侧的密道出发——那是他当年在九安山练兵时发现的一条小路,隐蔽难行,却能避开叛军的封锁,直达纪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