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风卷着碎叶,刮过萧琰的鬓角,带着塞北的凛冽与江南的湿冷,缠在他单薄的衣袍上。他勒住缰绳,胯下的老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路上顿了顿,扬起细小的尘埃。眼前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城门斑驳,刻着“临溪”二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温润,却掩不住墙根下暗凝的杀气。
萧琰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孤剑,剑鞘是寻常的黑檀木,无纹无饰,唯有剑柄处被岁月磨得发亮——那是他随林帅征战时,林燮亲手为他打磨的。三年前,赤焰军蒙冤,梅岭血色滔天,他侥幸得旧部拼死相护,带着一身伤病与满心冤屈,隐于江湖,四处寻访证据,只求为七万赤焰忠魂昭雪。此番南下,是为了寻找当年负责传递赤焰军军情的老驿卒,却不料行至临溪县外,便被不明身份的杀手缠上,一路追袭,如今人困马乏,伤口崩裂,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吱呀”一声,城门缓缓打开,几个身着灰布短打的民夫挑着担子进出,神色却都带着几分拘谨,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扫向城门口两侧站着的几个壮汉。那些壮汉衣着统一,腰间别着短刀,眼神阴鸷,看似闲散地靠在墙上,实则将进出城门的人都纳入视线。萧琰心中一凛,知晓这小城定不简单,可他已无退路——身后的杀手虽被暂时甩开,却未必不会追来,而他的伤势再拖下去,恐怕连自保之力都将丧失。
他拢了拢衣袍,将脸上的血迹擦去,压低了斗笠,牵着老马缓步走入城中。城内的街道不算宽敞,两旁的店铺大多半开半掩,伙计们低头忙活,不敢多言。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步履匆匆,神色慌张,整个小城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里。萧琰边走边观察,发现城中每隔数十步,便有一个暗哨,看似寻常的摊贩,实则都在暗中打量过往行人,而街角的酒楼上,几个黑衣人正凭栏而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显然是在搜寻什么。
走到街尾,一处挂着“老周客栈”牌匾的小店映入眼帘,店面简陋,却透着几分烟火气。萧琰犹豫片刻,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客栈内只有两三桌客人,都低着头默默吃饭,老板是个年近半百的老者,须发花白,手脚却很麻利,见他进来,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低声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来一间偏僻的房间,再弄些热食和伤药。”萧琰的声音沙哑,刻意压得很低,斗笠的帽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老者点点头,没有多问,引着他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靠后的房间。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凳,却很干净。“客官安心歇息,热食和伤药很快就来。”老者放下油灯,转身要走,脚步顿了顿,低声补充了一句,“这几日临溪县不太平,晚上莫要出门,听到什么动静也别探头。”
萧琰心中一动,抬眼看向老者,却见他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忧虑。“多谢老板提醒。”他微微颔首,老者没再多说,轻轻带上房门,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待房门关上,萧琰才卸下斗笠,露出一张刚毅的脸庞。他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梅岭之战留下的,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左臂的伤口已经渗出血迹,将衣袍染得暗红。他走到桌边坐下,解开衣袍,查看伤口——那是被杀手的短刀所伤,伤口不深,却因一路奔逃,已经发炎红肿。
不多时,老者端着一碗热粥、一碟小菜和一包伤药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清秀,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客官,趁热吃点东西,这伤药是我自己配的,治外伤管用。”老者将东西放在桌上,示意少年放下热水,“这是我孙儿阿禾,让他帮你换药吧,年轻人手脚麻利。”
萧琰没有拒绝,他能看出老者祖孙二人并无恶意,反而透着几分善意。阿禾手脚轻快地帮他清洗伤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客官,你身上的伤,是被那些黑衣人弄的吗?”阿禾忍不住问道,声音压得很低,眼底满是好奇与担忧。
萧琰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老者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凳上,低声道:“不瞒客官,这临溪县,如今被‘黑风堂’的人占了。他们半月前闯进来,杀了县太爷,霸占了县衙,到处欺压百姓,抢夺财物,还在城里布下暗哨,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说是要找一个‘带剑的过客’。”
萧琰心中一沉,瞬间明白,那些杀手与黑风堂的人,恐怕是一路的,都是冲着他来的。想必是他南下的行踪被察觉,对方布下天罗地网,欲将他斩草除根。“黑风堂是什么来头?”他问道,声音依旧沙哑。
“是江湖上一个新兴的帮派,行事狠辣,听说背后有朝中权贵撑腰,没人敢招惹。”老者叹了口气,“他们来了之后,城里的商户被抢的抢,逃的逃,剩下的人,只能忍气吞声,稍有反抗,就会被打死。我这小店,也是靠着几分薄利勉强维持,只求能保我祖孙二人平安。”阿禾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里满是愤恨:“他们还抓了好多年轻人去做工,我爹就是被他们抓去的,至今还没回来。”
萧琰看着少年眼中的悲愤,又想起梅岭之战中死去的弟兄,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他一生颠沛,历经磨难,最见不得百姓受欺压,更何况,老者祖孙二人对他有收留之恩,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只是他如今自身难保,伤口崩裂,又被敌人围困,即便有心相助,也恐力不从心。
吃过热粥,换好伤药,萧琰感觉身上稍微有了些力气。他谢过老者祖孙,让他们早些歇息,自己则坐在窗边,警惕地观察着窗外的动静。夜色渐深,城中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街道两旁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寂静吞噬,唯有远处县衙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呵斥声与惨叫声,让人不寒而栗。
不知过了多久,萧琰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他瞬间握紧腰间的孤剑,身形紧绷,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只见房门被缓缓推开,老者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神色慌张,压低声音道:“客官,不好了,黑风堂的人来了,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很快就会搜到这里来!”
萧琰心中一凛,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果然听到街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还有百姓的哭喊声。“多谢老板告知,我这就走,不会连累你们祖孙二人。”他说着,便要摘下斗笠,准备冲出去。
“不行啊客官!”老者连忙拉住他,“外面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地窖入口,“这是我家的地窖,平时用来存放粮食,你快躲进去,我去应付他们,只要他们不仔细搜,应该不会发现。”
萧琰看着老者坚定的眼神,心中一阵暖流。他与老者素不相识,老者却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收留他、掩护他,这份恩情,重如泰山。“老板,此举太过危险,若是被他们发现,你祖孙二人都会遭殃。”他犹豫着说道。
“客官不必担心,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我看你不是坏人,那些人追杀你,定是有冤屈。我虽只是个普通百姓,却也知道善恶,岂能看着你落入恶人之手?快进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阿禾也在一旁催促:“客官,快躲起来,我爷爷会应付好的!”
萧琰不再犹豫,深深看了老者祖孙一眼,将这份恩情记在心底,弯腰钻进了地窖。地窖不大,堆满了粮食,弥漫着谷物的清香,光线昏暗,却很隐蔽。他刚躲好,就听到楼上传来粗暴的砸门声,还有黑风堂弟子的呵斥声:“老东西,开门!快开门!”
老者慢悠悠地走过去开门,声音故作镇定:“几位官爷,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少废话!”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我们奉堂主之命,搜查带剑的过客,赶紧把你店里的人都叫出来,让我们检查!若是敢隐瞒,小心你的老命!”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黑风堂的弟子冲进客栈,四处搜查,砸东西的声音、呵斥声此起彼伏。萧琰在窖中屏住呼吸,握紧了腰间的孤剑,心中暗暗发誓,若是老者祖孙二人因他而遭难,他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他们报仇。
“官爷,我这小店就我祖孙二人,没有什么带剑的过客啊。”老者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在坚持,“不信你们可以搜,搜完了就请离开,不要打扰我做生意。”
“搜!给我仔细搜!”那个粗哑的声音呵斥道,“尤其是二楼的房间,一个都别放过!”
脚步声很快来到二楼,萧琰藏身的房间被推开,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桌椅被推倒,油灯被打碎,光线瞬间昏暗下来。“堂哥,这里没人,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
“再仔细搜!看看有没有暗格或者地窖!”粗哑的声音说道。萧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听到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甚至能听到有人用刀敲打墙壁的声音。就在这时,阿禾的声音响起:“官爷,我家没有地窖,也没有暗格,你们就别搜了,我爷爷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小兔崽子,少多嘴!”一声呵斥,紧接着是一巴掌的声音,阿禾疼得闷哼一声。老者急忙说道:“官爷,求你们别打孩子,我真的没有隐瞒,你们就放过我们吧!”
萧琰在窖中听得怒火中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想起老者祖孙二人的善意,想起阿禾眼中的愤恨与恐惧,想起赤焰军蒙冤的屈辱,一股力量从心底涌起,伤口的疼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若是任由这些恶人欺凌老者祖孙,任由他们在城中为非作歹,他便不配为赤焰军的旧部,不配握着林帅亲手打磨的剑。
就在这时,那个粗哑的声音说道:“算了,这破地方也不像能藏人的样子,我们去下一家搜!”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重重关上,老者祖孙二人的呜咽声隐约传来。萧琰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地窖的盖子,钻了出来。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倒地,碎片满地,油灯的油渍洒在地上,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老者坐在墙角,默默擦拭着眼泪,阿禾捂着脸,嘴角还带着血迹,眼神里满是委屈与恐惧。萧琰走到他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板与小哥相救,萧琰感激不尽。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我不能再连累你们,这就离开。”
“客官,你现在不能走啊!”老者连忙拉住他,“他们还在城里搜查,你出去迟早会被他们抓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