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27日

周全哭起来没完

不是饿了，奶喂过了。

不是尿了，尿布换过了。

不是病了，额头不烫，小手小脚都热乎。

就是哭

扯着嗓子哭，脸哭得通红，嗓子快哑了。

木玉清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个时辰，他还是哭。

“给我。”

周加文接过去，抱着抖了抖。

周全哭得更凶了

“见鬼了。”

周加文把他放回床上：

“我出去抽根烟。”

他蹲到门口点上烟

木玉清又抱起儿子，轻轻拍。

窗外是天钻坡的下午，太阳偏西，照在山坡上。

有人赶着牛从门口过，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周全不听，只管哭。

“加文。”木玉清喊

周加文掐了烟进来

“咋了？”

“这么哭下去不行，”

木玉清说：“小全哭坏了咋办？”

周加文看着儿子想了想

“抱去找胖爹。”

“又找胖爹？”

“真的，”

周加文说：

“不光我，村里好多小孩都去过。

胖爹那人吧，也不知道咋回事，小孩见了他就不哭。”

周全还在哭，声音已经哑了。

木玉清看看儿子，又看看周加文。

“去试试。”她说

周加文抱过孩子往外走

木玉清跟在后面

胖爹住在附近，翻过一座小山坡就到。

那条路周加文小时候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

山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和土疙瘩。

周加文抱着周全，走得小心，怕摔着。

木玉清在后面跟着，一句话没说。

走了半个时辰，看见村子了。

胖爹的房子在村口，独门独户，土坯房，院子用竹篱笆围着。

门口堆着柴，劈得整整齐齐。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周加文一家过来，他放下斧头，站起来。

胖爹五十来岁，不高，很胖，肚子挺着，脸上永远挂着笑。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

“加文来了？”

他笑着问：“这是小周全？”

“我儿子，”

周加文说：“又哭了，只能抱来给你看看。”

胖爹走过来，低头看周全。

周全还在哭，嗓子全哑了，哭得像只小猫。

胖爹伸出手:

“给我抱抱。”

周加文把孩子递过去

胖爹接过周全，抱在怀里。

周全不哭了

木玉清愣住了

周加文也愣住，然后笑了:“还真是。”

胖爹抱着周全，轻轻晃了晃。

周全盯着他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哭，也不闹。

“这孩子，”

胖爹说：“真是跟我有缘。”

木玉清走过来，看着儿子。

周全在她怀里哭了两个时辰，嗓子都快哭坏了，现在却安安静静地躺在胖爹怀里，像换了个人。

“胖爹，”

她问：“这是咋回事？”

胖爹笑了:

“我也不知道

打小就这样，小孩见了我就不哭。

我爹说，可能是我命里带这个。”

他把周全还给木玉清

周全一离开胖爹的怀抱，嘴一撇，又要哭。

胖爹伸手摸摸他的脸

周全又安静了

“以后哭就抱来，”

胖爹说：“多远都抱来。”

木玉清点头，眼睛有些湿。

周加文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胖爹。

“拿着，给孩子买糖吃。”

胖爹推开他的手

“不要钱。”

“那咋行？”

周加文说：“不能让你白忙。”

“没忙，”

胖爹说：“就抱了一下，要什么钱。”

他弯腰，继续劈柴。

周加文还想说什么，木玉清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她说

周加文看看胖爹的背影，又看看怀里的儿子，没再说话。

两口子往回走

走出村子，周全睡着了。

睡得很踏实，眉头没皱，小嘴微微张着。

木玉清低头看了很久

“胖爹那人，”

她问：“咋一直一个人？”

“不知道，”

周加文说：

“我小时候他就一个人，现在还是一个人。

村里人说，他年轻时相过亲，没成，后来就不提了。”

“为啥没成？”

“谁知道呢。”

周加文点了根烟：

可能是太胖了，人家看不上。”

木玉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