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8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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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钻坡村山脚下的河边,太阳落得早。
两边都是山,把河夹在中间,下午四点多就照不到太阳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水腥气,钻进骨头缝里。
孙元林坐在铁皮棚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羊群在河边吃草。
羊有二十多只,白的,黑的,花的,散在河滩上,低着头啃草。
有几只小的,跟在母羊后面跑,咩咩地叫。
孙元林手里端着搪瓷水杯,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嘬了一口。
然后咳嗽
咳得很厉害,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涨得通红。
咳完了,他喘了几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老毛病了。”
孙元林自言自语
铁皮棚是用旧铁皮和木板搭的,歪歪斜斜的,顶上压着几块石头,怕被风吹跑。
门口有一根水管,从山壁上的小水沟接下来,水不大,但够用了。
棚子背后有一小股流淌的水流,叮叮咚咚的,声音很轻。
孙元林在这里住了快几天了。
白天放羊,晚上也经常不回去。
山路难走,下去两小时,上来三小时,一天跑一趟就累得够呛。
周善心让他少下去,他不听。
“羊要吃草嘛。”
孙元林总是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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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周善心来了。
她拎着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饭菜,还提着一个保温瓶,装着热水。
山路不好走,她走得很慢,一手扶着山壁,一手拎东西,脚下一步一步地探。
“周老九——”
周善心喊了一声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
孙元林从棚子里出来,看见她,皱了下眉头。
“你咋个下来了?
路不好走!”
“给你送饭嘛
你一天到晚就吃冷馒头,胃要整坏尼。”
周善心走到棚子门口,把包袱放在小桌上。她喘着气,额头上都是汗。
孙元林给她倒了杯水:
“歇哈嘛,急哪样?”
周善心接过水,喝了一口,坐在另一张小凳子上。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碗青菜豆腐汤,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就吃这个?”
孙元林看了一眼
“你还想吃哪样?
有得吃就不错了。”
周善心把碗筷摆好,递给他。
孙元林接过碗,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是早上做的,放了一天,有点酸了,但他没说什么。
吃了几口,他又咳了起来。
这回咳得更厉害,碗都端不稳,汤洒了一些在手上。
“你看看你!”
周善心赶紧把碗接过来,拍他的背。
“咳成这样还不克看医生!
明天让加洪送你去镇上卫生院瞧瞧。”
孙元林咳完了,喘着气,摆摆手:
“老毛病,瞧了也没得用。
就是这河边,湿气重。”
“湿气重!
你还天天在底下?”
“羊要吃草嘛。”
“羊要吃草,你就不要命了?”
周善心的声音大起来
孙元林没接话,端起水杯,嘬了口凉茶,压了压嗓子。
周善心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就是犟。”
“你也犟。”
孙元林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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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在棚子口吃饭
天彻底黑了,河面上泛着微弱的光,是月亮照在水面上。
羊群已经聚在棚子旁边的简易羊圈里,挤在一起,偶尔叫一声。
“元林,加洪那个房子,又超支了。”
周善心忽然说
“超了多少?”
“砖钱还差五百,水泥钱还差三百。
工钱也还差一些
加洪说,要再借点。”
孙元林没说话,嚼着馒头。
“你说,要不要找加文拿点?
他在工地上,一个月也能挣些钱……”
“不行。”
孙元林打断她:
“加文在城里也不容易,他一个人养三口人。
大儿媳妇扫马路挣不了几个钱,小全还要吃奶粉。
我们自己想办法!”
“想哪样办法?
羊也卖了几只了,再卖就要卖小羊了。”
“那就卖小羊。”
孙元林把馒头吃完,喝了口汤。
“房子总要盖完
盖完了,加洪就安定了。”
周善心看着他,欲言又止。
“元林,你说,我们是不是对加文……”
“哪样?”
“太偏心了?”
孙元林放下碗,看着她:
“你认得就好!”
周善心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样意思?”
孙元林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加洪盖房子,我们出钱出力。
加美买车,我们借钱。
加文在城里面最难尼时候,你给过多少?”
周善心不说话了
“他现在挣点钱,你就觉得他该帮衬这个帮衬那个。
善心,人心是肉长的,偏了,就捂不热了。”
“我没有偏……”
“你没有?”
孙元林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你总觉得亏欠加洪挨加美
但你想想,加文亏欠了哪个?
他十五岁就出克打工,挣尼钱往家里寄。
结了婚,自己带着婆娘娃娃在城了苦
加文跟你喊过一声苦吗?”
周善心的眼眶红了
“他喊过,你也认不得!”
孙元林站起来,走到棚子口,看着河面。
“加文那个脾气,打死都不会喊苦。
但不喊,不代表不苦。”
周善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周老九,我就是觉得……
加洪一个人带着桐桐,可怜……”
“加文不可怜?
小全才几个月大,就跟着他们在城里面吃苦!
加洪至少还有我们帮他带孩子,加文有哪个?”
周善心不说话了
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孙元林转过身,看着她:
“善心,我们老了。
别要操心太多,儿孙自有儿孙福。
加洪尼路,给他自己走。
加文在城里面,我看他,比加洪有主见,但也更危险!
我们能做尼,就是看好自己,别要给他们添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