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8月12日
宁晋区的早晨,天亮得早。
木昌隆家的三层小楼在村口第一排,白墙青瓦,院子里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旁边堆着几袋化肥。
楼后面是大棚,竹架子上盖着塑料布,里面种着西红柿和黄瓜。
妻子在院子里晾衣服,把一件一件衣裳抖开,搭在铁丝上。
木昌隆蹲在台阶上吃早饭,一碗米饭,上面盖着炒腊肉和酸菜,吃得呼噜呼噜响。
“昌隆,你姐昨晚上打电话来了。”
妻子一边晾衣服一边说
“说哪样?”
“说加文哥在工地上搞砂石,好像还行。”
木昌隆扒了口饭,嚼了几下。
“姐跟姐夫在城了难,我想去看看,能帮就帮点。”
妻子转过身,看着他:
“克嘛!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捉克,再带点鸡蛋、腊肉。
姐一个人带娃,不容易。”
木昌隆抬头看了媳妇一眼:
“你就不怕我花钱?”
“花哪样钱?
那是你亲姐。”
妻子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拍拍手:
“你姐嫁到周家,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现在加文哥认得上进了,我们能帮就帮。
一家人,计较那些整哪样?”
木昌隆低下头,扒完最后一口饭:
“好
我今天就克:”
他从鸡棚里抓了那只最肥的老母鸡,用绳子绑了脚,挂在摩托车后座上。
又装了一筐鸡蛋,一块腊肉,还有几斤刚从大棚里摘的西红柿。
摩托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
小舅母追出来,往他口袋里塞了样东西:
“这个带上。”
“哪样?”
“五百块
你姐要是缺钱,就给她!”
木昌隆摸了摸口袋,看了媳妇一眼。
“你攒尼?”
“攒了好几个月了
本来想给娃娃买衣服的,不急,先紧着你姐用。”
木昌隆没说话,发动摩托车,走了。
从宁晋区到渡官区,骑摩托车要一个多钟头。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扬起一路黄灰。
木昌隆骑得不快,怕把鸡蛋颠碎了。
老母鸡在后座上扑腾翅膀,咯咯咯地叫。
木昌隆一路走一路问
“大哥,棚清村咋个走?”
“往前,过了桥左转,再走两公里就到了。”
“好好好,谢谢大哥。”
到了棚清村,巷子窄得很,摩托车进不去。
木昌隆把车停在巷口,卸下东西,大包小包地拎着,一家一家地找。
“请问,周加文家住哪跌?”
“前面那个门,贴着福字尼就是。”
木昌隆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姐!
姐!
是我!
昌隆!”
门开了
木玉清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儿子,愣了一下。
“昌隆?
你咋个来了?”
“来看看你嘛。”
木昌隆拎着东西挤进门,把大包小包放在桌上。
他转过身,看见木玉清的脸,愣住了。
姐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脸上的皮肤黄黄的,没有一点光泽。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剪得短短的,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姐,你咋个瘦了这种多?”
木昌隆的声音有点哑
“没得嘛,好好尼。”
木玉清笑了笑,把儿子递给弟弟。
“来,抱抱你外甥。”
木昌隆接过外甥,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个鸡蛋。
小周全五个月了,脸上肉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盯着木昌隆看了一会儿,嘴一咧,笑了。
“小全,给认得小舅?”
木昌隆用胡子蹭他的脸
小周全被胡子扎得痒,咯咯咯地笑,小手在空中乱抓。
“你看他,笑尼多好。”
木昌隆看着外甥,眼圈红了。
他把小周全抱紧了些,转头看这间屋子。
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摇篮,一张桌子,几把凳子。
墙上糊着报纸,窗户用布帘子挡着,地是水泥的,扫得干干净净。
“姐,你咋个住这种地方?”
“挺好尼嘛,便宜,一个月才几十块。”
木玉清去倒水
“弟,你喝水,大老远跑过来,累了吧?”
“不累。”
木昌隆把外甥放在床上,转身看姐。
“姐夫呢?
给是又不着家?”
“没有没有,周加文在工地上干活,挺稳当尼。
白天上班,晚上才回来!”
木玉清把水递给弟弟:
“他搞砂石,忙得很,但每天都回来。”
木昌隆接过水,没喝:
“姐,你跟我说实话。
姐夫到底咋个样?
他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不是了。”
木玉清坐在床边,看着儿子。
“加文变了
他现在不混了,老老实实在工地上干活。
虽然挣尼不多,但比以前好多了!”
木昌隆看着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瘦了好多。”
“带娃娃嘛,都这种。”
“不是。”
木昌隆把水放在桌上:
“你是苦尼
一个人带娃娃,还要扫马路,咋个能不瘦?”
木玉清没说话
“姐夫挣的钱尼?
不够用给?”
“够尼,够尼。
加文每个月都给我钱。”
“那你咋个瘦成这种?”
木玉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就是……
想多攒点
小全要花钱,以后用钱尼地方多得很!”
木昌隆站起来,走到姐姐面前:
“姐,你不要苦着自己。
身体要紧!”
“我认得。”
木玉清抬起头,笑了一下:
“弟,你放心,我没得事。”
木昌隆看着姐姐笑,心里更难受了。
他姐从小就这样,再苦都不说,再难都笑。
晚上,周加文回来了。
他一推门,看见木昌隆坐在桌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昌隆!
你咋个来了?”
“来看看你们。”
木昌隆站起来
周加文走过去,拍他的肩膀。
“好兄弟,来了就好。
我克买点酒,我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他转身要走,木昌隆一把拉住他:
“姐夫,不忙买酒。
我跟你说几句话。”
“哪样话?”
木昌隆看着他,表情严肃:
“姐夫,我不管你在外面咋个混,你对我姐要好点!
对小全要好点!”
周加文愣住了
“要是让我认得你欺负他们,我跟你拼命!”
木昌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周加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小昌,放心。”
他拍拍木昌隆的肩膀:
“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认得了。
来,坐下吃饭,好好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