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8月30日
---
明昆市渡官区
蛳螺湾的夜,比别处更黑一些。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不亮脚下的路。
孙元林和周善心的废品站在巷子最里头,院子小,房子也小,但收拾得干净。
孙元林躺在床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天没出去收废品,这是来明昆后头一回。
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费劲。
周善心让他歇着,他没听,推着三轮车出了门。
骑了不到两条街,咳得骑不动了,蹲在路边歇了半个钟头,又慢慢骑回来。
“周老九,喝口水。”
周善心端着水杯过来,扶他坐起来。
孙元林接过水杯,嘬了一口。
茶水是早上泡的,早就凉了,苦得要命。
他刚咽下去,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上顶,憋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
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涨得通红。
周善心急得拍他的背
“周老九,你看看你!
喊你不要出克你不听!”
孙元林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喘着气靠在床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咳出来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还在抖。
“周老九,你必须克医院!
不能再拖了!”
周善心的声音带着哭腔
孙元林摆摆手,喘着气说:
“去医院……
没得用
我自己尼身子,自己清楚。
是……
是里面尼病,医院瞧不好!”
“咋个会瞧不好?
现在医学发达得很,哪样病都能看好!”
“你不懂。”
孙元林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我治了一辈子尼病,还分不清哪样病能治,啥病不能治?
我这个……
是根子上尼毛病,医院克了也是白花钱!”
“那咋个整?
你就这样熬了?”
周善心的眼泪掉下来了
孙元林没睁眼,手在床上摸了摸,摸到枕边的一个小布包。
他慢慢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样干枯的草药。
周善心认得其中几样——
川贝
桔梗
甘草
都是平时见惯的
但有两样她不认得,黑乎乎的,像树皮又像草根,闻着有一股冲鼻子的味道。
“你……
按这个方子,去中药店抓药。
三碗水煎成一碗,我喝了试试。”
周善心接过布包,手在发抖:
“周老九,这个……
给管用?”
“管不管用,喝了才认得。”
孙元林睁开眼睛,看着她:
“快点克
再晚药店就关门了!”
周善心擦了擦眼泪,拿着布包出了门。
蛳螺湾的巷子黑漆漆的,她走得很快,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药店在两条街外,她敲了半天门,老板才来开。
“哪个啊?
大晚上尼!”
“老板,是我,收废品尼老孙家尼。
帮我抓副药!”
老板认得她,看了看布包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她。
“这个方子……
哪个开尼?”
“我家老头子开尼!”
老板犹豫了一下,没再问,转身去柜台上抓药。
称好了,用纸包起来,递给周善心。
“三碗水煎成一碗,大火煮开,小火慢熬。
记住了!”
“记住了
多少钱?”
“算了,下次一起给。”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周善心攥着药包,一路小跑回去。
---
灶台上的火生起来,药罐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
周善心守在旁边,不敢走开。
药汁熬出来了,黑乎乎的,气味刺鼻,满屋子都是苦味。
周善心拿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苦得直皱眉头。
熬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三碗水煎成一碗。
她用布垫着手,把药汁滤出来,端到床边。
“周老九,药好了。”
孙元林坐起来,接过碗,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眉头都没皱,一口气喝完。
药苦得很,他喝完了,砸了咂嘴,像是尝不出味道。
周善心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孙元林的呼吸好像没那么急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像刚才那么灰白了。
咳嗽也少了,偶尔咳一声,不像之前那样停不下来。
“周老九,咋个样?”
“好点了。”
孙元林靠在床头,声音还是虚的,但比刚才有力气了。
“这个药管用?”
“暂时压得住!”
孙元林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周善心心里发慌。
“善心,我时间不多了。
有些事,得交代你。”
周善心捂住他的嘴:
“不许胡说!
你喝了药就好了,不要说那些不吉利尼话!”
孙元林拉开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他的手枯瘦枯瘦的,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皱纹。
周善心被他握着,觉得孙元林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河边的石头。
“你听我说。”
孙元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要是走了,你记住三件事。”
周善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再捂他的嘴。
“第一,那三千块尼借条,收好,但不要指望赢光保会还!”
“你……”
“第二,加文在城里面,以后不管发多大尼财,你不要跟他要钱,也不要逼他帮老三老美!”
周善心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尼。”
孙元林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小全……
你多疼他
那孩子,命里带财,也带煞!
你们对他好,他将来才会念着你们的好。
这个家……
以后可能就靠他了!”
周善心泪流满面,又惊又怕。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相伴半生、似乎无所不能的男人,真的可能会离开!
他会治病
会算命
会看风水
能治别人的病,能挡别人的灾,但他挡不住自己的命。
“周老九,你不会走尼?
你要看了小全长大,娶媳妇……”
孙元林疲惫地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我也想啊……
就看老天爷,给不给我这个时间了!”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孙元林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