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9月11日
天钻坡村的早晨,雾还是那么浓。
胖爹家的院子在山坡上,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墙角有一棵李子树,果子早摘完了,叶子也开始发黄。
胖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打磨。
木头已经磨了好几天了,巴掌大小,磨得光滑发亮。
他用砂纸细细地擦,擦完了举起来看看,又低下头继续磨。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把银锁。
长命锁,银的,是他专门去龙乌镇上打的。
跑了两趟,头一趟是去下定,第二趟是去取。
花了六十多块钱,心疼了好几天,但摸着锁上刻的“平安吉祥”四个字,他又觉得值。
“小全是我干儿子,这点礼总要有呢。”
他自言自语,把木头放下,拿起银锁,对着太阳看了看。
银锁在晨光里泛着白亮的光,照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胖爹把银锁包好,揣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找孙叔克。”
胖爹到周加洪家的时候,孙元林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这几天孙元林精神好了一些,能自己走动了,但还是不怎么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水杯,茶杯里的茶水泡得发黑,他一口一口地嘬,像在品什么好东西。
“孙叔。”
胖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孙元林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
“小胖来了?
进来坐。”
胖爹走进来,坐在孙元林对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把银锁放在桌上。
“孙叔,这是给小全尼长命锁。
银尼,镇上打呢,刻了平安吉祥!”
孙元林拿起银锁,看了看,又放下:
“小胖,你破费了。”
“破费哪样?
我是他干爹,应该尼。”
胖爹憨憨地笑,搓了搓手:
“孙叔,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哪样事?”
胖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搓了半天手,才开口:
“孙叔,小全抓周抓了钱挨锤子,我心里面高兴。
我觉得这个干儿子跟我有缘!”
孙元林看着他,没说话。
“孙叔,我小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个后。
小全是我干儿子,我想……
把我名下尼那块水田,过给小全!”
孙元林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
“哪样?”
“田不大,但肥,就在村口边上。
以后小全长大了,好歹有份基业!”
胖爹说得认真,眼神很定,不像在开玩笑。
孙元林放下茶杯,看着他:
“小胖,这不行!
那块田是你父母留下尼,是你最值钱尼产业,我们不能要!”
“孙叔,我要田有哪样用?”
胖爹的声音大了一点,但不是在生气:
“我孤家寡人一个,以后老了,还指望小全给我端碗水尼。
这田,就当是我给干儿子尼见面礼,也是我呢养老本。
你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小胖!”
孙元林沉默了
他看着小胖的脸
小胖三十岁不到,但看着像四十岁的人。
常年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脸上的皮肤又粗又黑,皱纹一道一道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弥勒佛。
他一个人过日子
没人给他做饭
没人给他洗衣裳
房子破了也没人修
但小胖从来不抱怨
村里人说他傻,说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攒钱也没用。
但孙元林知道,小胖不傻。
他只是把日子过得简单,简单到只剩一个人,一张嘴,一亩田。
“孙叔,你想想。”
胖爹又说:
“小全以后长大了,要读书,要娶媳妇,要盖房子。
哪样不要钱?
我在村口那块田,一年种两季,收成好尼时候能打不少谷子!
就算小全以后不在村里面住了,田租出去,也能收几个钱!”
孙元林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小胖,你尼心意,我们领了!”
孙元林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核桃树。
“田,可以过到小全名下,但地还是你种了,收成全归你。
等小全以后长大了,他要是真有出息,这田还是你尼田!
他孝敬你是应该尼!
要是他没得出息,这田也能保你晚年有口饭吃!”
胖爹站起来,想说什么。
孙元林摆摆手:
“就这么定了,不然我们真不能收!”
胖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站了一会儿,憨憨地笑了:
“好呢,孙叔,听你尼!”
周善心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
“小胖,吃碗鸡蛋。
你一大早过来,还没吃早饭吧?”
“周姨,我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