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9月29日
蛳螺湾的九月,天黑得比夏天早。
废品站的院子里堆着收来的废纸板和塑料瓶,摞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着。
孙元林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水杯。
茶水还是热的,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院子角落里的药王神像。
神像前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周善心在灶房里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她炒的是白菜,放了一点腊肉,腊肉是上次回老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周老九,吃饭了。”
她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桌上,一碗米饭,一盘白菜炒腊肉,一碗青菜汤。
孙元林没动
“周老九,不饿给?”
“等哈。”
孙元林坐在藤椅上,看着院门。
院门是铁皮焊的,关着,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巷子。
有人敲门
周善心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营养品。
他满脸愁容,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请问,孙元林孙师傅住在这边给?”
周善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老伴。
“你是哪个?”
“我姓郑,是做小生意尼。
听说孙师傅会瞧病,我儿子……
我儿子得了怪病,医院查不出来,求孙师傅帮帮忙。”
他的声音在发抖
周善心回头看了老伴一眼
孙元林没说话,端起水杯,嘬了一口茶水。
“进来嘛。”
周善心让开门口
郑老板走进院子,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走到孙元林面前。
他看了看孙元林,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传说中会治病会看事的能人,是个瘦成这样、坐在藤椅上盖着薄毯的老头子。
“孙师傅,我……”
“坐嘛。”
孙元林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郑老板坐下来,搓了搓手。
“孙师傅,我儿子今年十二岁,半个月前开始不对劲。
先是晚上睡不着觉,说害怕,问他怕哪样?
他说不清楚
后来开始发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再后来,他老说看见有人站在他床边,但屋里面一样都没得!
医院查了,一样都查不出来,脑电图、心电图、血常规,全做了,指标都正常。
医生说可能是心理问题,开了药,吃了没用。”
孙元林听着,没说话。
“孙师傅,我实在是没得办法了。
我跑了三家医院,花了上万块,孩子越来越瘦,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我听人说您有本事,求您救救我儿子!”
郑老板说着,眼圈红了,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孙师傅,求您了。”
孙元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走几步路都喘,夜里咳得睡不着。
他已经不想再管闲事了
这几个月,他推掉了好几个找上门来的人。
有的提着礼物
有的拿着红包
他都没接
但孙元林看着郑老板跪在地上的样子,心软了。
十二岁的娃娃
“起来。”
孙元林放下水杯,声音不大。
“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动不动就跪!”
郑老板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孙元林站起来,走到药王神像前。
神像是巴掌大的木雕,颜色发黑,摆在院子角落的小桌上。
孙元林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对郑老板说:
“你也来,给老祖磕个头。”
郑老板赶紧走过来,跪在神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孙元林闭上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善心站在灶房门口,看老伴的背影。
她知道,老头子又进入那种状态了。
他的身体微微晃着,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孙元林睁开眼睛。
“你儿子给是属鼠?”
郑老板愣了一下
“是……
是属鼠尼!”
“生辰八字给我。”
郑老板报了生辰八字
孙元林掐着手指算了算,点了点头。
“孩子是吓着了,魂不稳。
根源在你家祖坟东南角,最近动过土,破了地气。”
郑老板的脸色变了
“孙师傅,您说尼太对了!
上个月,我家祖坟东南角修了一条水渠,确实是动了土!”
“去处理一下,不用大动,把动过的地方填平,撒把糯米就行!”
孙元林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再给你开个方子,三副药,按方子抓,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孩子尼病,能好!”
孙元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郑老板。
郑老板接过方子,手在发抖。
他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孙师傅,太谢谢您了!
多少钱?
您说,多少钱我都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捧着递过来。
孙元林看都没看
“钱拿走!
我给人瞧事,不看钱,看缘分。
你赶紧回去办事!”
“孙师傅,您一定要收下……”
“你再这样,以后不要来找我!”
孙元林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郑老板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信封,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孙元林瘦得只剩骨架的身子,看着院子里堆着的废纸板,看着那尊颜色发黑的药王神像,眼眶又红了。
他把信封收回去,深深鞠了一躬:
“孙师傅,大恩不言谢。
我记得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走到门口又回头:
“孙师傅,您保重身体。”
孙元林摆了摆手,没说话。
三天后,郑老板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他儿子。
孩子十二岁,瘦瘦小小的,但精神很好,脸上有血色了,眼睛也亮了。
他跟在郑老板后面,怯生生的,看见孙元林,叫了一声“爷爷”。
郑老板手里拎着更多东西,水果、营养品、还有一面锦旗,红布黄字,写着“妙手仁心,再世华佗”。
“孙师傅,神了!
全好了!”
郑老板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按您说尼,填了土,撒了糯米,三副药吃完,孩子就能下床了。
现在能吃能睡,啥事都没得了!
您是我们家尼大恩人!”
他把锦旗展开,要给孙元林挂上。
孙元林站起来,摆了摆手:
“不要声张!
我不想惹麻烦
你孩子好了就行,以后不要再来了!”
孙元林的声音很急,几乎是赶人的语气。
郑老板愣住了:
“孙师傅,我就是想感谢您……”
“感谢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