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10月17日
孙元林和周善心回老家几天,帮周加洪家放几天羊。
天钻坡村
山脚下的河边,天黑得比别处早。
孙元林坐在铁皮棚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河面上的光。
光是一点一点的,从水里泛上来,亮一下就灭了,像有人在水底点灯。
羊群在河滩上吃草,几只小羊在母羊身边跑,咩咩地叫。
孙元林端起水杯,嘬了一口茶水。
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了。
他咳嗽了几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杯子放下来。
“周老九,天黑了,挨羊赶上克嘛!”
周善心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中午吃剩的饭和咸菜。
“再等哈,羊还没吃饱。”
“天要黑了,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有手电筒嘛。”
孙元林站起来,走到河滩上,看了看天。
天边有一团云,黑压压的,从山后面翻过来,像一床被子盖过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气。
“要下雨了?”
孙元林皱了下眉头:
“善心,快点挨羊赶上克!”
周善心也看见了那团云,脸色变了。
两个人赶紧把羊从河滩上拢起来,赶着往山上走。
羊群不听话,走走停停,几只小羊跑散了,孙元林又去追回来。
走了不到一半路,风大起来了,吹得野草哗哗响,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善心,来不及了!”
孙元林停下来,喘着气:
“赶紧回棚子里面克!
雨太大了,上不克了!”
周善心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羊群。
云已经盖到头顶了,黑得像锅底,闪电在云里钻来钻去,像蛇吐信子。
“快点回克!”
两个人赶着羊群往回走,走到铁皮棚的时候,雨点子已经砸下来了!
一颗一颗的,很大,砸在铁皮上,噼噼啪啪地响。
孙元林把羊赶进简易羊圈里,用绳子把门绑好。
刚绑完,雨就大了,哗哗地倒下来,像天上开了个口子!
风也大了,吹得铁皮棚哗哗响,棚顶的几块石头被吹得滚下来,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两个人钻进棚子里,把门关上。
棚子不大,四五步就走完了,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几块砖垒的灶台。
屋顶是铁皮的,风一吹就响,像有人在上面踩来踩去!
“吓死我了。”
周善心拍着胸口,喘着气。
她的衣裳湿了一半,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善心,你给有事?”
孙元林问她
“没得事
周老九,你呢?”
“我也没事。”
孙元林坐下来,又开始咳嗽。
咳得很厉害,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涨得通红。
周善心给他拍背,拍了半天:
“周老九
你赶紧挨湿衣服换下来!”
孙元林摆摆手,喘着气:
“善心,你先换。”
周善心从包袱里翻出干衣裳,给孙元林换上,自己也换了一件。
两个人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雨越下越大,打在铁皮上,像有人拿石头砸。
风在棚子外面吼,像狼叫。
棚子被吹得晃,嘎吱嘎吱地响,好像随时会被掀翻!
“周老九,我害怕!”
周善心抓住孙元林的手
“不怕,我在尼。”
孙元林攥紧老伴的手
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
照亮了整个棚子,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紧接着,一声巨响,“咔嚓——”
就在头顶上炸开!
周善心吓得尖叫了一声,缩进孙元林怀里。
羊圈里的羊也吓着了,咩咩地叫,在圈里乱撞。
等眼睛适应了,孙元林推开棚子的门,往外看。
河对岸的一棵老树被雷劈中了,树干从中间裂开,烧了起来。
火苗在雨里跳了几下,又被浇灭了,冒出一股浓烟,白花花的,被风吹散了。
“老天爷……”
周善心站在孙元林身后,腿在发抖。
“进克,不要看了!”
孙元林把老伴拉进棚子,刚关上门,就听见羊圈那边传来一声响。
门被羊撞开了,羊群从羊圈里冲出来,四散奔逃,咩咩的叫声在雨里传出去很远!
“周老九,羊跑了!”
周善心急得要冲出去
孙元林死死拉住老伴:
“现在不能出克!
太危险了!
羊跑了就跑了!”
“不行!
那些羊是我们全部尼家当!
加洪盖房子还指着这些羊尼!”
周善心挣脱孙元林的手,冲进雨里。
“善心!”
孙元林又急又气,也跟着冲出去。
雨大得睁不开眼,手电筒的光在雨里微弱得很,照不了多远。
周善心在泥地里跑,脚下一滑,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头羊跑在最前面,已经跑到河岸边了!
“回来!
回来!”
周善心喊,声音被风雨吞了,连自己都听不见。
她追上去,脚踩在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河岸边的土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就往下陷。
周善心抓住了头羊的角,使劲往回拉。
头羊不听话,犟着脖子往河边冲。
她死命拽着,脚底下打滑,整个人往河岸下面滑去。
“周老九——”
周善心惊呼一声,手松开了羊角,身体往下坠。
河岸下面是陡坡,下面是河,河水涨了,浑黄的,打着旋。
孙元林冲过来,扑在岸边上,抓住老伴的手。
两只手攥在一起,湿淋淋的,滑得很:
“善心,抓紧!
不要松手!”
孙元林喊,他的身体也被往下带,脚在泥里打滑。
他另一只手抓住岸边的一棵小树,脚抵住一块石头,死死撑住。
周善心吊在岸边上,脚下是空的,河水在下面吼。
她抬头看着孙元林,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周老九……”
“不要说话!
抓紧!”
孙元林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周善心往上拉!
一寸一寸的,像是要把命都使出来。
周善心另一只手扒住岸边的泥,指甲抠进土里,抠出血来!
最后一下,孙元林把周善心拽了上来。
两个人瘫倒在泥水里,浑身是泥,浑身是水,喘得像拉风箱。
羊群早跑散了,在黑暗的雨夜里,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
孙元林撑着爬起来,把周善心扶起来,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回棚子里。
进了棚子,门关上,两个人都站不住了,瘫在地上。
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周善心的嘴唇发紫,牙齿磕得咯咯响。
孙元林从床上扯下毯子,裹在她身上。
毯子是干的,但很快就被她身上的水浸湿了。
“周老九……
周老九……”
周善心抱着老伴,哭了出来:
“我们不放羊了,不放羊了……
太危险了,钱没有命重要……”
孙元林抱着老伴,没说话。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他咽下去,又涌上来。
他偏过头,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