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血喷在地上

暗红色的，溅在泥地上，瞬间被雨水冲淡了。

周善心没看见

她把脸埋在孙元林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孙元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地上的血用脚拨了拨，盖上一层土：

“善心，听我尼，这羊……

真不能放了！”

孙元林的声音很虚弱，像风吹过的蛛丝：

“这次是运气好，下次……

我这身体，护不住你了！”

周善心抬起头，看着老伴。

孙元林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灰扑扑的，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凹下去，颧骨突出来。

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周善心，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不放羊了。”

周善心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周老九，我们不放羊了，听你尼，不放了！”

孙元林抱着老伴，轻轻拍周善心的背。

“不怕了，我在。”

棚子外面的雨声小了，风也小了。

闪电还在天边闪，但远了，雷声也远了，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石头。

羊圈空了，门敞着，绳子断了一截，在风里晃。

…………………………………………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孙元林和周善心从棚子里出来，看着眼前的河滩。

河滩被水淹了一半，浑黄的水还在涨，卷着树枝和泥沙往下冲。

岸边的泥地被踩得稀烂，到处都是羊蹄印，乱七八糟的，像打仗一样：

“走，我们找羊克。”

孙元林拄着棍子，沿着河滩往上走。

周善心跟在后面，脚踩在泥里，拔出来，再踩进去。

两个老人找了两个多钟头，在河滩下面的乱石堆里找到几只。

都死了，摔死的，头破血流的，身子硬邦邦的，眼睛睁着。

周善心蹲下来，摸了摸羊的身子，冰凉的。

她没哭，站起来，继续找。

后来又找回来十几只，在河滩上面的林子里找到的，躲在山崖下面，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有几只受了伤，腿瘸了，走不动。

还有两只失踪了，怎么也找不到。

两个人把死羊拖回来，堆在棚子门口。

五只，大大小小，摞在一起。

周善心站在死羊面前，看了很久。

这些羊，是她和孙元林一只一只养大的。

从几只小羊羔，养到二十多只。

以前，每天赶着上山下山，喂草喂水，刮风下雨都不敢歇。

周善心想起，孙子抓周那天，小胖说的话：

“小全抓了钱挨锤子，以后是当大老板、盖大楼尼料！”

钱

锤子

盖大楼

周善心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为了羊

不是为了自己

周善心活了四十岁，从来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小时候在娘家的时候苦

嫁给孙元林还是苦

加文小的时候苦

加文长大了还是苦

现在有了孙子，还是苦。

苦不怕

周善心怕的是，苦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

孙元林站在老伴旁边，看着她。

“善心，走了。”

“周老九，克哪点？”

“上克

回加洪家。”

“羊呢？”

“死尼卖掉，活尼赶上克！”

周善心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

两个人把死羊装上推车，赶着剩下的羊，慢慢往山上走。

路还是那条路，窄窄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走到一半，孙元林停下来，喘着气。

他蹲在路边，咳了一阵。

咳完了，他站起来，拄着棍子，继续走。

周善心跟在后面，看着老伴的背影。

孙元林瘦得像一张纸

风一吹就会倒

但周善心知道，他不会倒。

孙元林还有事没做完

……………………………………

到了周加洪家，周善心把羊赶进周加洪家新房子后面的羊圈里，把死羊放在院子里。

周加洪不在家，去镇上了。

李桂香在灶房里做饭，听见动静出来，出来看见死羊，吓了一跳：

“妈，咋个了？”

“昨晚下大雨，羊摔死了几只！”

周善心坐下来，浑身没力气：

“桂香，挨我烧点水，我想洗洗。”

“是了，妈。”

李桂香赶紧去烧水

孙元林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盖着薄毯，手里端着水杯。

他看着窗外的天，天晴了，蓝汪汪的，一朵云都没有。

好像昨晚的狂风暴雨从来没发生过

孙元林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周善心挂在岸边上，手滑溜溜的，差点就松了！

想起自己咳出来的那口血，暗红色的，溅在地上，瞬间就被雨水冲淡了。

他端起水杯，嘬了一口茶水。

茶是热的，周善心给他泡的。

“老祖。”

孙元林小声说

“弟子这辈子，没求过您哪样。

求您保佑加文，保佑小全！”

孙元林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想赢光保那三千块钱

想那张借条

想赢光保笑着的脸

想加文还在城里面做生意，不知道能不能扛住洪哥的威胁！

想孙子在摇篮里攥着拳头，攥着那张崭新的钞票，攥着那把红色的小锤子。

“神能治病

能算命

能不能改命？”

孙元林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天很蓝，风很轻。

院子里的死羊堆在一起，等着被卖掉。

活羊在羊圈里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

……………………………………

过了一会

孙元林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改不了。”

他小声说

“谁都改不了！”

孙元林端起水杯，把凉茶一口喝了。

人物年龄：

周全7个月零2天

周加文20岁7个月

木玉清22岁零12天

孙元林40岁7个月

周善心40岁7个月

周加洪18岁7个月零18天

小杨梅18岁7个月零18天

周艾艾11个月零12天

周桐桐11个月

赢光保19岁7个月零18天

周加美19岁7个月零18天

木昌隆20岁7个月零6天

胖爹20岁7个月零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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