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含笑问。
“怕你太苦。”她直视他眼睛,“腾达的苦,互联网的苦,中国的苦……我嚼碎了,给你甜。”
夜风卷着桂香钻入窗隙,拂动宋词衬衫袖口。那里绣着极细的暗纹——并非腾达LOGO,而是一串微缩二进制代码:01001000 01010101 01000001 01001110,译作“华安”。那是腾达第一代安全芯片的初始密钥,也是宋词母亲的名字。
翌日清晨,乌镇东栅码头。薄雾如纱,游船泊岸,橹桨轻点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宋词与刘师师登上一艘乌篷船,船夫摇橹不语,竹篙点过水中倒影,将粉墙黛瓦、石桥拱影一寸寸揉碎又聚拢。
手机震了三下。刘师师瞥见屏幕:思葱发来一张照片——实验室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最下方一行龙飞凤舞:“方言声学参数→神经网络权重→跨地域语音迁移模型。进度:73%。附言:师师姐,下次见面,请教《奔腾时代》里‘1999年BBS论坛’的细节。我想给AI加个彩蛋——让它在用户输入‘西湖醋鱼’时,自动弹出奶奶的配方。”
她将手机转向宋词。他凝视片刻,忽然说:“让思葱来腾达吧。不是任职,是联合实验室首席科学家。薪资照付,股权另算,但得签一条:所有语音模型训练数据,必须通过‘云穹’安全沙箱处理,原始语料永不上公网。”
刘师师点头,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好。另外,《奔腾时代》第三季第一集,主角原型我定了——就是你和思葱大学时在浙大玉泉校区地下室搭服务器的那个夏天。你写代码,他焊电路板,两人饿得啃冷馒头,馒头渣掉进机箱,开机时风扇狂响三分钟。”
宋词失笑:“那年我们烧毁三块网卡,赔了实验室八百块钱。”
“记得。”刘师师望着河面,声音轻如雾气,“你赔钱时,把最后五十块塞给我,让我买草莓味棒棒糖。说‘甜一点,压压惊’。”
船行至白莲渡,水色澄明。远处传来孩童清亮的唱诵:“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是当地小学晨读。刘师师侧耳听着,忽然道:“一一,你说……如果真有一天,腾达的芯片跑在全世界的汽车里,云穹OS成了智能终端默认系统,我们的技术标准成了国际通用协议……那时候,还会有人记得2014年冬天,三个年轻人在乌镇茶馆里,为了一颗指甲盖大的芯片,数着海关延误的第四十七天吗?”
宋词未答。他伸手探入河水,掬起一捧清冽。水从指缝滑落,折射晨光,碎成无数跃动的金鳞。他掌心托着最后一点水珠,晶莹剔透,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刘师师含笑的眼。
“会记得的。”他声音很轻,却像磐石落水,“因为历史不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而是由那些把水捧在手心的人——哪怕下一秒就会漏光。”
船靠岸。刘师师挽着他手臂踏上石阶,青石微凉。她仰头看他,发梢沾着细小水珠:“那今晚回家,我们试试‘云穹’新出的AR家居系统?听说能把你书房那面空墙,变成实时演算的量子物理可视化界面。”
宋词挑眉:“你确定?上次你调出三维粒子碰撞模型,结果把咱家智能灯泡全烧了。”
“这次不会。”她眨眨眼,“我让思葱写了专属防火墙——他说,防不住爱情,但防得住代码。”
话音未落,一阵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银杏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其中一片金黄叶脉清晰,叶柄弯成小小弧度,恰如一枚待启封的芯片封装轮廓。
远处,乌镇互联网大会主会场穹顶在朝阳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而近处,茶肆檐角风铃再度轻响,叮咚一声,清越悠长,仿佛穿越十年光阴,叩响某个尚未命名的黎明。
宋词牵紧她的手,步履沉稳,踏过湿漉漉的青石。身后,乌篷船静静浮在碧水之上,船尾涟漪缓缓弥散,一圈,又一圈,终将整条河流温柔环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