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仙却忽而开口:“师尊。”
南宫冷月一怔:“嗯?”
“徒儿想求您一件事。”洛仙掀开盖头,露出一张红霞未褪却异常郑重的脸,“明日,我想带夫君去剑冢。”
洞府内空气骤然凝滞。
剑冢——剑宗禁地之首,埋葬着历代剑主佩剑与陨落剑修英魂。非宗主亲令、圣人护持,不得擅入。更遑论……带外姓人进去?
南宫冷月神色复杂:“……为何?”
洛仙目光沉静,望向江凡:“夫君说过,他虽无剑,却懂剑心。徒儿信他。”
江凡亦收起嬉笑,郑重颔首:“师父,我知剑冢沉重。但仙儿信我,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些曾为守护人族断过的剑。”
南宫冷月久久不语,指尖无意识划过腰间古剑剑鞘,发出细微铮鸣。窗外月华悄然漫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清冷银辉。
良久,她抬眸,视线扫过江凡眼底那抹未经雕琢的赤诚,又落回洛仙交握于膝上的双手——那双手,一只覆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另一只骨节纤细,却稳稳扣住那只布满剑茧的手,纹丝不动。
“……剑冢第三层,只许半柱香。”南宫冷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为师随行。若你妄动一缕剑气,或惊扰一缕剑魂……”
“徒婿甘愿削去右手,永世不得执剑。”江凡肃然接道。
南宫冷月深深看他一眼,忽而转身拂袖,袍角卷起一阵清风:“明日寅时,剑冢入口见。现在——”她停顿片刻,语气陡然柔软,“让为师……抱抱我的仙儿。”
洛仙眼眶微热,起身扑入师尊怀中。南宫冷月环住她单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的傻丫头,嫁人了,也是我的丫头。”
江凡默默退至窗边,望着檐角摇晃的红灯笼,掏出一枚玉简,指尖灵光微闪,将方才对话尽数录入。待玉简隐没袖中,他唇角微扬,轻声道:“放心,师父。我不会让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伤她半分。”
翌日寅时,剑冢入口雾气氤氲。
南宫冷月一袭玄色剑袍立于石阶前,手中长剑未出鞘,剑气却已凝成实质,在周身三尺盘旋如龙。洛仙挽着江凡的手臂,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石阶尽头,一道青铜巨门缓缓开启,门后并非黑暗,而是万千剑光悬浮流转,如星河倒悬,低吟不绝。
江凡踏入门槛的刹那,整条石阶轰然震颤!
无数剑光骤然暴涨,如受惊群鸟,齐齐转向他——剑尖所指,皆是他眉心。
南宫冷月神色一凛,正欲出手,却见江凡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没有剑气,没有符印,只有一道极淡、极柔的青色光晕,在他掌心缓缓流转,如初春新芽破土,如稚子第一次握住竹剑。
那是……剑心初萌之相。
万千剑光微微一滞。
下一瞬,最前方一柄断剑忽而轻颤,剑身裂痕中渗出温润玉光,竟主动飘至江凡掌心,轻轻一触,又悄然退回原位。
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断剑残锋、锈蚀古剑、甚至半截剑尖,纷纷离鞘而起,在他身侧静静悬浮,剑刃微倾,似在叩首。
洛仙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掐进江凡手臂——她从未见过剑冢认主。
南宫冷月望着那片温柔剑光,喉间哽咽,终是缓缓垂眸,掩去眼中汹涌水光。
半柱香后,三人步出剑冢。
江凡袖中玉简微微发烫——方才万千剑光映照之下,他掌心青光悄然凝成一枚剑形烙印,隐于皮肉之下,与洛仙腕间那道凤纹遥相呼应。
归途,洛仙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他:“夫君,你何时学会的?”
江凡摸摸鼻子,笑得狡黠:“昨晚哄你睡觉时,偷偷拆了你枕下那本《剑心通鉴》——喏,第一页写着‘剑者,心也。心若赤子,万剑俯首’。”
洛仙怔住,随即脸颊爆红,抬手就要打他:“你、你竟偷看我的……”
江凡一把攥住她手腕,顺势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仙儿,以后我的剑心,只为你跳。”
风过松林,万叶翻涌如浪。
远处,剑宗钟楼撞响晨钟,声震九霄。
而洞府之内,昨夜未曾熄灭的红烛,正静静淌下最后一滴胭脂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