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盈盈原本是极为紧张的,主要是她习惯了用各种伪装的身份游走在世人面前,将真容露出来无异于脱-光了展示在人面前。
同时她也有些好奇宋牧驰见到自己脸的反应。
她对自己容貌还是相当有自信的,整个魔教,也就教主师父跟她旗鼓相当,其他的甚至柳如烟都差了她一筹。
只不过如今受伤了气色有些不太好,整个人恐怕看着有些狼狈,诱惑宋牧驰的效果恐怕大打折扣。
但再怎么样,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儿,宋牧驰应该会喜欢……吧?
结......
那声音如蜜糖裹着冰棱,甜得发腻,冷得刺骨,尾音微微上挑,仿佛一柄薄刃在耳膜上轻轻刮过——正是任非烟。
宋牧驰脚步一顿,猛地侧身,只见白玉京夜色如墨泼洒,檐角悬着两盏风灯,在微风里摇晃出昏黄光晕。任非烟一袭藕荷色纱裙立于三丈开外的青瓦脊上,裙裾被夜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蝶。她左手执一枚玲珑金铃,指尖轻捻,铃声却并未响起,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随风漫来,是雪魄兰混着半缕沉水香——这香,宋牧驰曾在碧夜心初入子爵府那夜闻过,清冽凛然,不染尘俗;而此刻却浮着一丝娇软甜意,像把利刃裹了锦缎。
“碧夜心”身形微僵,袖中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宋牧驰心头电转:不对劲。任非烟不该在此时现身——她明明半个时辰前才被他亲自送回房中,步摇还守在门口沏茶;更不该认出“碧夜心”是师姐。碧夜心自幼孤身入天机阁,师承早已断绝,江湖上从未听闻她有同门师妹;任非烟出身魔教“血莲宗”,与天机阁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会知晓这一层?
他不动声色,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余光却已扫向任非烟腰间——那里悬着一枚素银蝶扣,形制古拙,纹路繁复,乍看寻常,细辨却暗合《天机谱》残卷所载“云隐七钥”第三式。此物本该封存在天机阁禁地“锁星台”底层,连阁主亲信都难见真容。
可任非烟腕上那枚蝶扣,正随着她轻笑微微震颤,仿佛活物呼吸。
“师姐?”宋牧驰抬眼,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浮起三分错愕、四分疑虑,“非烟,你认识这位姑娘?”
任非烟足尖一点,翩然落地,裙摆旋开一朵淡色涟漪。她未答宋牧驰,目光直直刺向“碧夜心”,唇角弯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师姐这些年藏得真好,连婚约都敢假借旁人之名去提——若非我今日偶然撞见你潜入子爵府后巷翻查旧档,怕还要被你瞒下去呢。”
“碧夜心”喉间一动,却未开口。
宋牧驰心头一沉。后巷旧档?子爵府后巷堆的是三年前刑部移交的卷宗残页,灰扑扑叠成小山,连府中扫地婆子都嫌晦气不去碰——任非烟一个养尊处优的“病弱小姐”,怎会去翻那堆霉味冲天的废纸?又怎会一眼认出其中某页夹着天机阁密语誊抄的婚契副本?那副本用的是“雾隐墨”,遇水方显字迹,而今夜月明无雨……
他指尖悄然掐进掌心,借痛意稳住呼吸。
任非烟缓步走近,裙裾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声音愈发柔婉:“师姐不必装了。你左耳后那颗朱砂痣,我幼时替你上药时见过三次——每次都是你被阁主罚跪寒潭后,皮肉溃烂渗血,才不得不让我帮你敷药。”她顿了顿,笑意愈深,“可我今日替你梳头时,亲手摸过你耳后,干干净净,连颗痣影都没有。”
“碧夜心”终于抬眸。
月光下,她一双眸子黑得不见底,却不再似从前那般清冷如霜,反而浮动着一层极薄的、近乎悲怆的灰翳。她望着任非烟,又缓缓转向宋牧驰,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你早知道了?”
任非烟轻轻摇头:“不,我也是今夜才确信。”她指尖忽地一弹,一枚蚕豆大小的墨丸激射而出,“啪”地撞在“碧夜心”脚边青砖上,碎裂开来,溅出几点幽蓝荧光——那是“蜃楼粉”,专破幻术伪形的秘药,遇真气即燃,燃尽之处,虚影溃散。
蓝焰腾起刹那,“碧夜心”周身空气陡然扭曲,如热浪蒸腾。她鬓边几缕白发寸寸褪色,由霜雪之白转为鸦青;面上那层凝脂般的莹润光泽剥落,露出底下略显苍白的肌肤;最骇人的是她右颊一道浅痕,自耳根蜿蜒至下颌,细如蛛丝,却分明是旧伤——而真正的碧夜心,面若寒玉,通体无瑕。
宋牧驰瞳孔骤缩。
任非烟却笑了,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原来如此。难怪你教他‘流风回雪’时,总在第七式‘雪落千峰’收势时多转半圈——那是血莲宗‘蚀骨轮’的起手印诀,天机阁从不用此法。难怪你替他向公主提亲那日,袖口沾了半片‘赤炼藤’碎叶——那是我血莲宗禁地‘焚心崖’独产的毒草,天机阁药圃里,连根须都寻不到。”
她指尖微抬,指向宋牧驰:“而你,宋公子,你根本没去皇宫提亲,对么?那日你根本没见到公主,只在宫墙外徘徊半刻,便折返了。你真正去的地方,是西市‘松鹤斋’——那儿卖的不是药材,是‘九窍玲珑膏’,专解‘蚀骨轮’反噬之痛。你偷偷买药,却不知那膏药里掺了我亲手炼的‘醉生梦死散’,服下之后,每逢月圆之夜,便会梦见自己站在血莲池畔,看着满池红莲一瓣瓣凋零……”
宋牧驰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他确实去过松鹤斋!那日他按“碧夜心”所嘱,去取一味疗伤圣药,掌柜递来瓷罐时,眼神古怪,说“客官若觉夜里恍惚,莫惊,是药性催眠,助君安神”。他当时只当寻常,未曾细想——可如今任非烟句句凿实,连他昨夜梦见血莲池的事都精准道出!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你怎么知道?”
任非烟歪头,天真烂漫如稚子:“因为那梦,是我种的呀。”她指尖一勾,宋牧驰额角倏然沁出冷汗——他竟感到太阳穴一阵细微跳动,仿佛有根无形丝线,正从她指尖延伸而来,缠绕在他神魂深处,“醉生梦死散”的引子,从来不在药里,而在她当日为他包扎伤口时,指尖不经意划过他手腕内侧的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