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非烟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不是演的。
是真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丹田深处,那团被《忘情天书》冰封千年的本源真火,正悄然融化,化作温热溪流,缓缓漫过四肢百骸。这不是反噬,这是……复苏。
一种比死亡更令她恐惧的苏醒。
“我不能……”她哽咽着,指甲深深陷进他手腕,“我若爱上你……会死。”
“那就别爱。”他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只要你活着。哪怕你永远记得自己是魔教妖女,哪怕你明天就拔剑刺我,只要你还站在这里,喘着气,笑着骂我傻……就够了。”
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守陵官兵遥遥望来,却不敢靠近半步——寒蝉卫腰牌悬于他腰间,昭示着此人身份之特殊,更昭示着此地之禁忌。
任非烟望着他,忽然想起凌清那日所说:“她们这门功法最忌讳爱上炉鼎,不然轻则重伤境界跌落,重则有性命之忧。”
可没人告诉她——若炉鼎先动真心,那束缚住修行者的无情枷锁,会不会……自动崩裂?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终究没出口。
因为就在这一刻,她袖中藏着的那枚玄铁密令突然灼热如烙铁。
那是魔教总坛传来的紧急敕令,只有教主亲启,内容只有一行血字:
【忘情劫至,速归!否则心脉自断,三日内毙命。】
她手指猛地一颤,密令瞬间化为齑粉,随风消散。
宋牧驰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扫过她指尖:“怎么了?”
“没事。”她摇头,将残渣悄然弹入风中,脸上努力绽开一个惯常的、略带娇憨的笑,“就是……有点饿了。”
他松了口气,笑着起身:“走,带你去吃白玉京最辣的豆腐脑。听说你上次偷偷加了三勺辣椒油,被呛得眼泪直流。”
她跟着站起来,拍去裙上浮尘,指尖却悄悄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压住那一声几欲冲口而出的呜咽。
不能哭。
不能软。
不能回头。
可当她牵起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熟悉的温度,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最后一句话:“非烟,世上最狠的刀,从来不是砍向敌人的,而是插进自己胸口的。”
原来,她才是那个执刀的人。
而眼前这个男人,正笑着,把刀柄,往她手里塞。
回去的路上,夕阳熔金,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任非烟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株野蔷薇:“宋大哥,能帮我摘一朵么?”
他笑着点头,伸手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递给她。
她接过,指尖捻下一片花瓣,轻轻放在唇边。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淡、却滚烫无比的吻。
没有情欲,没有算计,只有一瞬的、近乎虔诚的触碰。
宋牧驰愣住,耳根迅速泛红。
她退开半步,笑意明媚如初:“送你的。下次见面,我请你吃蜜饯梅子——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伐轻快,裙裾飞扬,像一只挣脱牢笼的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片花瓣早已被她悄悄含在舌尖,苦涩微甜,一如她此刻尝到的、名为“生”的滋味。
而她袖中,那枚刚刚化为齑粉的密令余烬之下,一道极细的金色丝线正悄然游走——那是《忘情天书》本源真意所化的“情劫锁”,本该束缚她一生,此刻却如活物般,正顺着血脉,一寸寸,缠向她跳动的心脏。
锁,未断。
只是……换了方向。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破功。
但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冷眼旁观世间的魔教妖女。
她是任非烟。
一个刚刚学会,如何笨拙地、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人的姑娘。
风过林梢,落花如雨。
宋牧驰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被她悄悄画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蔷薇。
花瓣五片,茎上三刺。
稚拙,却生机勃勃。
他久久凝视,忽然笑了。
原来最锋利的刀,也可以开出花来。
而有些爱,不必等到山河倾覆,才肯落下第一滴泪。
它早就在那些未说出口的晨昏里,在一碗银耳羹的余温中,在秋千荡起的弧度里,在墓前跪下的双膝间……悄然生根,静待破土。
三百五十七个字,不多不少,正合那日她初来府上,他替她整理衣领时,无意瞥见的她颈后朱砂痣形状。
像一粒,不肯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