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魏国公府朱漆大门外时,冬天的夜来得快些,暮色已然四合,四下浸上沉沉夜色。
门房早得了府里传报,不敢耽搁,径直敞开正门,门楣下悬着的两盏羊角灯笼流光温润,将青条石阶照得纤毫毕现。
管事束着皂色直裰,领着一干仆从垂手立在阶下,大气不敢喘,见车辕落稳,连忙趋步上前,稳稳摆好紫檀脚踏。
魏国公夫人的安车行在前头,她扶着仆妇手臂下车,并未即刻举步入府,立在卷棚门廊下静静候着。
须臾,徐令仪的青帷马车接踵停驻,贴身丫鬟春雪率先掀帘跃下,回身伸手,小心翼翼扶着徐令仪落向脚踏。
晚风穿廊而过,拂起鬓边碎发,浸着暮秋夜露的微凉,却散不尽少女眉眼间藏着的浅浅温煦。
魏国公夫人侧眸打量她一番,没有立即询问宫中详情,而是抬手覆上女儿手背,力道温和持重:“入宫奔波大半日,乏了罢?随我进内院细说。”
徐令仪轻轻点头。
二人穿过前院丹墀,绕过雕花影壁,缓步往后院花厅行去。
廊下一串串琉璃灯尽数点亮,橘黄灯影拖长两道纤细人影,落在苔痕浅浅的青砖地上,缓缓挪移。
随行仆从皆隔了数丈远垂首跟随,恪守尊卑规矩,不敢近前半步,连脚步声都放轻。
踏入暖阁花厅,值守丫鬟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屈膝退至门外,轻轻阖上雕花隔扇。
厅内地龙烧得极暖,暖意裹着茶香漫开,茶盏升腾的白汽袅袅盘旋,在烛火下晕开朦胧柔光。
魏国公夫人端起素白瓷盏却并未饮茶,目光细细端详徐令仪。
半晌,她才放缓声线:“今日入宫觐见,面圣伴后,心里感触如何?”
徐令仪垂敛眉眼,双手虚捧茶盏,借盏底暖意压住心底微动。
静默片刻,语声温婉有度:“皇后娘娘雍容慈和,待女儿宽和体恤,全无中宫威仪的疏离之感。”
魏国公夫人顺着说道:“皇后娘娘素来仁厚,朝野皆知,最是公允温良。”
话落,微微一顿,语气慎重:“那……太子殿下,此番相见又是如何?”
皇后娘娘是一关,太子殿下才是最大的关卡。
若是太子殿下不同意,哪怕是皇后娘娘再是喜欢,也没有用处。
即便太子才十五岁,如今监国,已是自己当家做主的时候了。
徐令仪闻言略微迟滞,,可耳后悄然攀附上的绯色,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魏国公夫人尽收眼底,心中已然了然,并不急迫追问,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语气柔缓三分:“殿下同你独处,都说了些什么?”
徐令仪敛了神思,稳住语调,将殿中独处一番对话据实复述。
措辞克制平实,不添半分闺阁臆想,可谈及太子所言,尾音仍旧不受控地染上一丝极浅的悦然,藏都藏不住。
魏国公夫人听罢,心里顿时明白,这是两人都看上了。
随后说道:“令仪,你素来聪慧通透。今日宫中一面,尘埃落定,你这东宫正妃的位置,稳了。”
徐令仪低着头,脸颊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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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衙正堂暖阁内,徐弘基身披石青常服,手里捧着一卷《孙子兵法》,看似端坐品读,实则心神早已飞往后院。
眼角余光频频瞟向堂外甬道,一壶暖茶续了两回,手里书页翻了三页,通篇兵策韬略,一字未曾入眼。
此刻的徐弘基,心底焦灼难安。
按时辰算,夫人携令仪申时初便入宫请觐,时至今日暮回宫,足足在宫内盘桓一个半时辰。
这般时长,不长不短,最是磨人心神。
皇后若是称心合意,自会留家眷闲谈叙话。
若是心生不喜,依宫中礼数,客套两三句便遣人出宫,断不会留至入夜。
这一个多时辰,到底是圣意垂怜,还是虚与委蛇?
而且太子殿下那边,是否有过接触,见了徐令仪本人后,是否同意这门婚事。
对徐令仪的相貌,徐弘基其实还是放心的,可想起太子的天人之姿,又感觉徐令仪还是略差几分。
想到这里,徐弘基不耐地合起兵书,随手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入喉涩意刺骨。
正当要扬声唤小厮烹新茶,堂外传来规整沉稳的脚步声。
管家垂手快步入内,躬身回话:“老爷,夫人回宫了,已入后院花厅。”
徐弘基身形下意识挺身欲起,转瞬又察觉失态。
魏国公当朝勋臣,位列五军都督府,这般沉不住气,未免失了朝堂气度。
只是今日婚事,实在是牵扯太大了。
尤其是对徐家来说。
如今自身已经年迈,子嗣尚幼,徐家的未来,全都寄托在太子身上。
别人只是说中兴之象,但徐弘基已经很坚定的认为,太子必然会中兴大明。
尤其是太子还这么年轻。
十五岁啊。
还有着太长的未来,长到执掌朝廷数十载,会把他们这些老东西,甚至是朝廷的壮年派,全都给熬死。
如果能搭上太子这条线,徐家未来,必定能更加稳定。
想到这里,徐弘基强行按捺心绪,缓缓落座,干咳两声稳住声气,硬端起凉茶又饮一口,竭力压下眉眼急切,装出泰然模样。
老管家随侍他三十余年,看遍他公私神色,早已看穿这位国公外稳内急的心思,躬身退了出去。
未过半刻,帘钩轻响,魏国公夫人掀帘而入。
面上蕴着松弛笑意,步履轻快,不复出门时的拘谨凝重。
徐弘基一瞥这神色,悬了整整一下午的心石,当即落下大半。
“宫里事,还算顺遂吧?”
未等夫人落座,徐弘基就忍不住开口问道。
魏国公夫人行至上首客座落座,接过丫鬟奉上的新烹热茶,慢条斯理拂开盏面茶沫,方才含笑回话:“老爷只管宽心,诸事顺遂,皆是上上之局。”
徐弘基身子微微前倾,眉眼紧绷:“中宫娘娘如何看待令仪?可有明示言语?”
魏国公夫人回道:“皇后娘娘极是喜爱令仪,留她近身闲话许久,问询课业典籍、闺中起居、平素喜好,桩桩件件细致发问。”
“令仪应答得体,进退有度,娘娘当众夸赞,说她端方知礼、心性沉定,不愧是徐家勋贵嫡出的好女儿。”
徐弘基连连颔首,面上紧绷的线条尽数舒展,道:“这般评价,已是极高,甚好,甚好。”
魏国公夫人接着道:“好事不止于此。”
“娘娘特意遣内侍去往东宫传旨,请太子殿下入宫觐见,随后屏退左右,特意留出空档,令二人独处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