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关于张献忠入蜀的争论,在史可法一番透彻的分析之后渐渐平息。
几位阁臣虽然各持己见,但心里大致都明白了一个事实,拦不住,也不该拦。
只是这话终究有些憋屈,暖阁内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朱慈烺自然不会在张献忠入蜀这件事上去表态,没有意义。
冷处理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态度。
张献忠入蜀这件事,本质上是朝廷当前无力解决、也不应该优先解决的问题。
但这话又不能由太子亲口说出来,因为一旦说‘管不了’,就等于自认朝廷软弱,对士气、对民心、对朝廷威信都是打击。
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接话。
朱慈烺不接话,就是不接这个议题。
阁臣们争论完了,见太子没有表态,就会明白太子不想在这个议题上浪费精力。
久而久之,不再有人反复提起,也就避免了朝廷公开表态的尴尬。
权威这种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只在最关键的时刻才值得动用。
如果朱慈烺在内阁会议上,对张献忠、对吴三桂、对左良玉、对李自成、对江南清田、每一件事都要表态、都要拍板,那权威就会像碎银子一样,一块一块花光。
所以,一个懂得维护权威的君主,必然是沉默寡言的。
小事不表态,让内阁自己消化。
中事表个态,点到为止。
大事才亲自出手,一言九鼎。
张献忠入蜀不是小事,但是当前阶段不值得去解决。
见太子不说话,内阁就自然而然的继续其他会议。
六部的安排,新政的一些情况,对如今各个地区的分析等等。
朱慈烺只负责听,遇到内阁达成一致,朱慈烺也觉得不错的建议,才会淡淡道一句:‘可’。
这就算是定下来,然后便是内阁去走流程,制定该事的章程,最后呈送东宫批红。
当讨论的事情差不多的时候,朱慈烺这才缓缓开口。
“孤想在南京开设一座讲武堂。”
“仿国子监之制,专为培养军中军官而设。”
此言一出,几个阁臣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意外和困惑的神色。
本以为太子要说的应该是开春后的粮草调配、或是与吴三桂的秘密联络,没想到太子竟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一个前所未闻的设想。
蒋德璟最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的试探:“殿下所说的讲武堂,老臣斗胆问一句,与国朝现行的武举制度,是何关系?”
蒋德璟斟酌着措辞:“国朝武举,自天顺年间肇始,至今已逾一百八十余年。”
“外场考弓马刀石,内场考策论兵书,虽不敢说尽善尽美,却也自成体系。殿下另设讲武堂,老臣愚钝,不知是打算替代武举,还是与武举并行?”
朱慈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蒋先生以为,武举制度培养出来的军官,能否满足当前朝廷的需求?”
蒋德璟略微沉默,为官多年,对武举的弊病并非全然不知。
但武举制度涉及祖制、涉及文官集团对军权的制衡、涉及科举体系的完整性,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道明的。
沉吟片刻,蒋德璟才缓缓道:“武举之制,自有其不足。但百余年来,朝廷选将,皆赖此途。若陡然另起炉灶,老臣担心……恐生纷扰。”
史可法接过了话头:“蒋学士所言有理,但我以为,武举之弊,已是积重难返。”
随后看向太子:“臣在兵部任职时,查阅过历年武举档案。武进士授官之后,能真正在军中站稳脚跟、打出名堂的,百中无一。”
“朝廷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选拔,选出来的却大多是纸上谈兵之辈。”
眼下军中能战的将领,孙传庭是文进士出身,左良玉是行伍出身,曹文诏是将门出身,没有一个是靠武举打出来的。”
“殿下设讲武堂,若能有别于武举之弊,真正培养出能带兵打仗的军官,臣以为可行。”
高弘图微微皱眉,问道:“史学士所言固然有理,但臣有一虑,讲武堂若开,教官从何而来?教材从何而来?学生从何处选拔?”
“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若仓促上马,教非其人、学非其用,反倒成了第二个武举,空有虚名而无实效。”
姜曰广也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审慎:“臣还有一虑。武举之制,虽有其弊,但它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作用,让天下人知道,朝廷选将,是有规矩、有章程的。”
“寒门子弟可以通过武举出人头地,军中士卒可以通过武举改变命运。讲武堂若取代武举,会不会断了这条上升之路?”
朱慈烺安静地听完所有人的疑虑,没有急着辩解。
目光平缓地扫过几位阁臣,然后缓缓开口:“诸位先生的顾虑,孤都听明白了。”
“孤先说清楚一件事,讲武堂不是要取代武举。”
“武举是朝廷选将的根基,孤不会动。讲武堂要做的事情,跟武举不一样。”
“武举是在选拔,从茫茫人海中挑出那些弓马娴熟、通晓兵书的人,授予功名,安排职务。”
“至于这个人上任之后能不能带好兵、能不能打好仗,就不知道了。”
“讲武堂是在培养,学生不是从民间招募的,而是从军中选拔。”
“他们已经当了兵、打了仗,知道自己缺什么,再来讲武堂补什么。”
“教习不是文官,而是有实战经验的将领。”
“课程不是背诵兵书,而是如何识读舆图、如何计算粮草、如何部署阵型、如何判断敌情。”
“武举负责选拔,讲武堂负责培养。二者并行不悖,各司其职。”
这番话说完,暖阁内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高弘图仍有些迟疑:“殿下所言确有道理。只是教官从何而来?教材从何而来?这些具体事务,殿下可有筹划?”
朱慈烺道:“教程设火器课程,包括行兵打仗各类,教习挑选老将担任,教材让有资历的老将共同参与编写。”
“学生方面,首期拟从京营和各镇选拔年轻军官,年龄在十八至三十岁之间,有过实战经验、能识常用字者优先。”
“学制首期为三月一期,每期一百五十人。毕业时严格考核,合格者发证书,优先升迁,不合格者退回原军,不留情面。”
朱慈烺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了几分:“孤知道,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成效的。”
“数月才能培养出一批学员,一批学员不过百余人,丢到几十万大军里,杯水车薪。”
“但孤要的不是立竿见影的效果,而是五年后、十年后,当这批学员成长为一军的骨干时,整个大明军队的面貌,会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吴甡缓缓开口:“殿下,老臣还想问一句,讲武堂的学生毕业后,如何安排?”
“他们在军中升迁,是按军功,还是按讲武堂的出身?”
“若按讲武堂出身优先,恐与军中旧将产生矛盾,若按军功,那讲武堂的资历又有多大用处?”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务实,直指讲武堂制度能否真正落地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