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很冷,但南京很热。
朝野上下官吏,全都忙得不可开交,自然就热了。
朱慈烺随便统计一下,事情可不少。
讲武堂筹备,要选址,教材编写,教习征调,学员选拔,从内库拨付开办经费,预算编制。
然后是火器的改良。
毕懋康,宋应星这些人已经抵达南京了,直接入职火器革新司。
这是个新成立的部门,但朱慈烺都没有时间去看。
只下达了一条要求,火药配方的标准化提纯和颗粒化造粒工艺,必须在这个冬天完成对全部作坊的培训。
铁料供应还算稳定,郑芝龙也许是铁了心跟太子走,一点都不含糊。
广东佛山铁、福建铁、日本铁的运输链条已通过郑芝龙的海路打通,正源源不断的运粮。
且还有大量的粮食。
其实在海运这块,已经对郑芝龙原本的生意产生了影响。
因为大量船只都在做朝廷的事,生意这块就被冲击到了。
郑芝龙的海上帝国,本质上是依靠庞大的商船队进行垄断贸易。
控制着东南沿海到倭国、吕宋、巴达维亚的海上贸易航线。
船队把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把白银、胡椒、苏木运回来。每条航线都有稳定的利润。
从南洋、从福建、从广东往南京运粮。这些船只在过去是用来运丝绸、运瓷器的,现在被用来运粮。运粮的利润远低于丝绸贸易。
广东佛山的铁料、福建的铁料、从日本进口的铁料,都需要通过海路运到南京。
这些船本可以用来跑倭国航线,现在被安排跑国内短途。
军需、木材、铜料、硝石。每一项都是朝廷急需的战略物资,每一项都会挤占商船队原本的商业运力。
对郑芝龙来说,虽然损失的利润不小,但朝廷需要的是他的船队跑运输,不是要没收他的船。
船还是他的,人还是他的人,朝廷付运费,虽然价钱低一些,运什么由朝廷决定。
虽然单次运输的利润不如商业贸易,但朝廷给的订单量大、稳定、持续。
当然,最主要的是,郑芝龙没有跟朝廷翻脸的能力,更别说现在太子赏赐开府台湾。
郑芝龙很忙,已经顾不得海上的买卖,心思都在台湾开府上。
台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北到南有几百里海岸线。适合开府建城的地方需要满足几个条件。
有深水良港可以停泊大型船只,有淡水资源,有足够的平地可以建设城池和军营,有防御条件可以抵御外敌。
郑芝龙手下的老海狗们已经在台湾西海岸来回勘测了。
台湾现在地广人稀,只有少数原住民部落和零星的移民。
要建立起一个能运转的行政体系,需要人口。
郑芝龙在福建沿海招募愿意渡海垦荒的农民和渔民。
免租三年、提供种子和农具、保护安全。
这些条件对于在福建本土,被地主压迫得喘不过气的无地农民来说,有巨大的吸引力。
建城需要木材、石料、铁器、粮食。
这些物资不可能全部从台湾本地获取,大部分还得从福建沿海运过去。
台湾府,西海岸。
东北季风正盛。
海风从海峡那边呼啸着扑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一股子蛮劲,刮得海滩上的旗子猎猎作响,吹得人脸上生疼。
但天是晴的,云层稀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这个季节的台湾,只要不下雨,就是干活的好日子。
沙滩上,一片繁忙的工地正在风中运转。
数千名工匠和民夫在劳作,有的在夯筑城墙的地基,有的在搭建临时码头,有的在挖掘排水沟渠。
风大,干起活来反而没那么闷热,只是得顶着风站稳,费些力气。吆喝声、号子声、锤凿声混杂在一起,被风吹得忽远忽近,整片海滩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地运转着。
郑芝龙站在一处尚未完工的土台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眯着眼望着前方的海湾。
自从南京返回后,郑芝龙根本没心思去操练那九千朝廷水师,直接丢给了儿子郑森,自己则跑到台湾当起了‘包工头’。
郑芝龙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坐在泉州的大宅里,听手下的掌柜汇报贸易情况,看看账本,数数银子,偶尔出海巡视一番,与各地的商人宴饮交际。
现在的郑芝龙天天盯着舆图,研究台湾的海岸线和地形,反复与手下讨论选址方案。
亲自过问移民招募的进度,审阅安置方案的细节,调配船只和物资的运输计划。
还在与那些招募来的谋士反复推敲地方官府的搭建方案。
建设台湾需要多少钱?
这是个天文数字。
以建城为例,一座县级城池的修建,光是城墙一项就需要耗费白银数万两。
台湾府城的规模至少要达到府城级别,城墙周长数里,高度两丈以上,加上城楼、瓮城、马面等防御设施,耗费白银至少十来万两。
港口建设同样需要巨大的投入,疏浚航道、修建码头、建设仓储设施,没有十来万两下不来。
移民安置更是无底洞。
每招募一户移民渡海,需要提供渡船费用、安家费用、种子和农具、半年的口粮。
以一个普通五口之家来算,安置成本至少在十两到十五两之间。
再加上修建军营、制造武器、储备粮草、建设官署、铺设道路。
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白银投入。
郑芝龙多年积累的财富虽然富可敌国,但在这场建设的消耗战中也在快速蒸发。
但郑芝龙对此毫不吝惜,因为他很清楚,花钱的时候心疼,但花完后留下的是一座城池、一片良田、一个可以传之后世的基业。
“大哥,照这个进度,城墙地基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打完。咱们带来的石灰不够了,下一批料什么时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