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铜陵县城以西。它并非孤峰一座,而是由两座紧密相连的三角锥形山峰构成,互为犄角,是这片连绵群山的余脉。山势虽谈不上高耸入云,却也挺拔峻峭,尤其北面,尽是陡峭的悬崖峭壁与连绵不绝的崎岖山地,天然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日军的“九华山堡寨”,便坐落在这巨兽的头颅之上,扼守着咽喉。
堡寨的选址极为毒辣。唯一的缓坡在东南面,那是由主峰延伸出的丘陵地带,也是国军主力即将展开主攻的唯一路径。然而,这片区域恰好被夹在两道高耸的山脊之间,形成一个天然的杀戮漏斗。任何从下方发起的攻击,都将因为地势的压制而威力大减,进攻的部队会像被置于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更东面,不过三里之遥,便是铜陵县城的西门。这使得国军根本无法在开阔的河岸冲积平原上大规模展开阵势,否则将立刻陷入堡寨与城内日军的两面夹击之中,进退维谷。
江辰风举着望远镜,视线缓缓上移。九华山的山体,越往上越是陡峭。原本覆盖其上的茂密森林,早已被日军砍伐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与泥土。那些裸露的山体,在阳光下泛着死寂的灰黄色,像一张巨大的、毫无生机的脸。靠近堡寨的地方,新挖的壕沟纵横交错,如同在这张脸上划开的丑陋伤疤。而那两条天然形成的山脊,更是如同两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拱卫着山巅的堡垒。
那里,就是江口太郎的杰作,他引以为傲的钢铁坟墓。
此刻,坟墓正在被浓烟所吞噬。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山腰处,金黄色的火苗从数十个草木堆中疯狂窜出,舔舐着空气。一道道浓重的烟柱冲天而起,在山脚下那股持续不断的上升气流的带动下,汇聚成一片翻滚的墨色海洋,浩浩荡荡的朝着山顶弥漫而去。
“轰!轰隆隆!”
在指挥部西侧不远处的炮兵阵地上,数门火炮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炮手们赤膊着上身,在弥漫的硝烟中熟练的操作着,将一颗颗炮弹接连不断的送上天空。尽管因为无法直接观测,炮弹的落点并不算精准,但那毁天灭地的声势,已经成功的将堡寨内的日军彻底搅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江辰风站在高坡上,神色冷峻,手中的望远镜纹丝不动。透过烟雾的间隙,他能看到堡寨的墙头上,不时有日军士兵探出头来,惊慌失措的观察着山下的情况。山顶那面膏药旗,在狂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旗帜的边缘几乎要被撕裂。
风向,没有变。
这对国军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司令,风力稳定,烟雾浓度符合预期。”身旁的参谋长林苍霖放下望远-远镜,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半个多月来,他们并非只是枯坐等待。无数次的侦察,无数次的实验,他们已经基本摸清了这片特殊地形下,河岸风在不同时间段的风力强弱变化,以及烟雾在不同风力下的扩散速度和消散时间。甚至,为了让攻坚部队能够适应,他们还组织士兵进行了数次在浓烟环境下的模拟突击训练。
今天,就是参谋总部根据天象和风力,经过精密计算后选定的最佳进攻日。
整个参谋总部,在江辰风和林苍霖的带领下,早已制定出了一套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进攻方案。从进攻发起的精确时间,到部队突进的速度,再到如何快速通过堡寨外围那迷宫般的壕沟和雷区,甚至连可能出现的十几种突发情况,都准备了相应的预案。
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一个原本最不确定的因素,烟雾,如今已经被基本掌握的基础之上。
山下的主攻部队已经集结待命了数日,直到今天清晨,当天光微亮,气象兵确认了今日的风力条件完全符合预案时,进攻的命令才真正下达到每一个营连。
科学、严谨、专业。这便是江辰风带给这支军队最深刻的烙印。
然而,即便计划如此周密,前线的士兵心中,依旧悬着一块大石。
在进攻出发阵地的一处隐蔽土坎后,“飞虎特战队”的精锐们正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李大福紧了紧手中的步枪,目光穿过稀疏的灌木,望向那被浓烟笼罩的山顶,眉头紧锁。作为全军最顶尖的尖兵,大战开始前的侦察行动,他几乎从未缺席。九华山堡寨的防御有多么严密,防守的鬼子有多么狡猾,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和周二土在前锋营的血战中侥幸没有受重伤,经过短暂休整后,便被直接补充进了这支由精英组成的特战队。在过去的半个多月里,李大福已经先后六次,在夜色的掩护下摸到了堡寨外围百步之内。最惊险的一次,就在前天晚上,他甚至成功潜入了日军最内侧的一道壕沟。
堡寨周围的地形、陷阱、火力点分布,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张大致的地图。
但之所以说是“大致”,一方面是因为他负责的侦察区域有限,无法窥得全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防守的日军并非死物,他们也在时刻调整着防御部署。
就在前天晚上那次侦察中,李大福就亲眼看到一伙伪军,也就是俗称的“二鬼子”,借着夜色在壕沟前方鬼鬼祟祟的挖掘着什么。凭借经验,他立刻判断出那些人是在布设新的陷阱。他当时察觉到,在不远处的暗地里,还有一小队日本兵在持枪警戒,为他们提供掩护。
那一刻,李大福心中的杀意几欲沸腾。但他最终还是按捺住了。他想起了几天前的一次夜间侦察,他带的一个小组就是因为冲动,中了鬼子的埋伏。虽然他拼死反杀了四个鬼子,但自己也挂了彩,还永远的失去了两个朝夕相处的弟兄。
小鬼子,不好对付。他们不仅有精良的武器和坚固的工事,更有狡猾的头脑和毒蛇般的耐心。
和他有同样感受的,还有周二土。这个憨直的汉子,在侦察中也两次与日军的巡逻队和伏兵遭遇,每一次都是险死还生,身上添了好几道新伤。
“队长,我还是有点不踏实。”李大福挪了挪身子,对身边一个身影说道。
那人靠在一块岩石后,正用一块布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军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他便是“飞虎特战队”的队长,龙苍岳。
听到李大福的话,龙苍岳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嗯?”
“小鬼子在堡寨前挖了三道主壕沟,里面还有无数的小坑和陷阱,咱们的兄弟虽然排掉了一部分,但肯定还有漏网之鱼。等会儿大部队一冲,烟雾又那么大,看不清楚,不知道要踩上多少,白白送了性命。”李大福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这还只是咱们侦察到的,那些没侦察到的地方,肯定还有更多未知的危险。那才是最要命的。”
龙苍岳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看了李大福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担心小鬼子跟咱们耍阴谋诡计?”龙苍岳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