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死人堆里有动静!”
“鬼扯啥子,这地界除了死人就是半死的人,哪来的动静?”
通讯员小许连滚带爬的冲过来,他脚下绊了一跤,直接摔在烂泥里。
“真有!是娃儿在哭!”
小许爬起来,顾不得抹脸上的泥,指着江边层层叠叠的尸体堆,嗓子喊劈了。
1934年12月,湘江血战刚停。
天阴沉沉的,江水全是红的。
两岸滩涂上,汉阳造枪管断了,军装烧焦了,人横七竖八的躺着。
沈厉川蹲在江边,用手捧起一捧水泼到脸上,用力搓洗着脸上的血痂,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流下来,弄湿了他破破烂烂的衣服。
连里一共一百三十个弟兄,打完这仗,站着的就剩下了四十七个。
沈厉川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身板高大,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疤,再加上满脸沾满硝烟,此刻看着凶神恶煞的。
“哭?敌人补枪都没留活口,你听见鬼叫魂了?”沈厉川嗓音沙哑,已经好几个时辰没喝水了。
“我没骗人!”小许急得跺脚,“真是娃儿的动静,就在王排长他们倒下的那片!”
炊事班班长周大勺正拿着半截破锅铲在土里刨野菜,听见小许的话,他拎着锅铲跑过来。
“连长,小许这耳朵灵的狠。他说有,八成真有活人,搞不好是哪个重伤的弟兄呢!”
沈厉川眉毛一拧,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大步朝小许指的方向走去:“一排长,带几个人警戒。陈麻子,跟我过来。”
陈麻子正四仰八叉躺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气,一听招呼,麻溜的爬起来,端着一杆没子弹的破枪跟上:“连长,这鬼地方要是真有活口,那命得多硬啊!”
江边芦苇荡里横七竖八的堆着五六具尸体。
最上面是两个白狗子,下面则是几个牺牲的红军战士。
走近了,果然有一阵微弱的婴儿哭声,断断续续的。
沈厉川几步跨过去:“搭把手,把这几个白狗子搬开。”
他把枪往腰里一插,弯腰抓住上面尸体的皮带,用力一掀,直接扔到一边。
陈麻子和小许赶紧上前帮忙。
打了好几天的仗,都没咋休息,身上早没了力气。
两人废了半天劲而,累得直喘粗气,才好不容易把上面的几个人给扒拉开,露出了一个红军女战士的遗体。
女战士梳着短发,满脸的泥和血,早就没了气。
但她蜷缩着,背朝上,双臂弯曲肘部拄地面,紧紧的护着怀里的一个灰布包袱。
婴儿的哭声就是从包袱里传出来的。
小许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连长,是个娃儿。”
沈厉川没说话,他半跪在泥地里,伸手去碰女战士的胳膊。
人早就死透了,身体冻得梆梆硬,两条胳膊根本掰不动。
“大嫂子。”周大勺用大手抹了一把脸,“你松开手吧!咱们是红军,咱们来接娃了。”
女战士没动静,包袱里的哭声却小了下去。
沈厉川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搓热。
他凑到女战士耳边,低声说:“同志,队伍来了。娃交给我,我肯定带着她活下去。”
说完,他双手握住女战士的一根手指。
手指冰凉,他不敢用力猛掰,怕把女战士的手指撅折了。
他一点一点慢慢的使劲儿。
咔!小指开了。
接着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
然后,沈厉川一点点把紧绷的手臂拉开一条缝儿。
陈麻子在旁边别过头,不敢再看。
周大勺双手合十,嘴里不停的念叨着。
足足花了半炷香的功夫,沈厉川才把女战士的手臂掰开。
他小心的拽出包袱,掀开包袱皮。
里面是一个女婴,看着也就不到一岁,非常瘦小。
小脸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她娘的还是别人的。
胎发乱糟糟的贴在脑门上,又软有黄。
小丫头本来闭着眼睛哼唧,包袱一开,冷风吹进来,顿时打了个哆嗦,睁开了眼。
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
在这满地死人的江边,血腥味冲天,可这双眼睛却干净的很。
小丫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沈厉川,看着因为有个伤疤而显得凶巴巴的脸。
沈厉川看着这双干净清澈的眼睛,直接僵在原地。
他打仗杀人连眼皮都不眨,可现在竟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