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破庙外头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团部通信员跳下马,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团参谋刘建。
刘参谋戴着眼镜,人瘦精精,做事一板一眼。
“全体集合!传达团部命令!”刘参谋站在破庙前的空地上大喊。
四十七个红军战士迅速列队。
沈厉川在最前面,棉衣扣的严严实实,胸口却鼓起一大团。
“上级指示,敌军两个师正向我部靠拢。全团必须精简行装,急行军向贵州方向转移。”
刘参谋推了推眼镜,扫视了队伍一圈,最后落在沈厉川胸前的鼓包上。
“另外,团部要求清点非战斗人员。凡是影响行军速度的,一律就地安置。”
然后,他迈步走到沈厉川面前,指着鼓包问:“沈连长,我听说你昨天打扫战场,捡了个婴儿?”
沈厉川脸色一沉,双手却背在身后,没有接话。
刘参谋皱眉,语气严厉:“沈厉川!这是行军打仗,不是过家家!”
“全团都在抢时间躲避敌人的包围圈,你带个婴儿算怎么回事?”
“路途遥远,缺医少药,她哭起来暴露了目标,这四十七个弟兄的命你负责吗?”
这番话下来,一下让队伍鸦雀无声。
陈麻子紧张的捏着衣角,周大勺张了张嘴,想帮连长说话,又咽了回去。
道理沈厉川其实都懂。
他昨晚一整夜没合眼,只要闭上眼,就想起八岁那年,家里揭不开锅,爹娘饿死了。
人贩子拖着他妹子往村口走,妹子哭着喊:哥,救救我。
他光着脚在雪地里追了三里地,磕破了头,最后连个人影都没追上。
现在,让他把怀里这个娃丢下,送给不知道在哪里的老乡?
不可能!
沈厉川挺起胸膛,直视刘参谋:“报告参谋,我没有带非战斗人员。”
刘参谋指着他胸口:“那这是什么?”
就在这时,沈厉川的胸口动了动,一个小脑袋从棉衣领口钻出来。
念冬醒了,她不哭也不闹,伸出小手抓起沈厉川粗糙的手指头,直接塞进嘴里吧嗒吧嗒的啃起来。
口水很快糊了沈厉川一手。
“报告,这是我闺女!”沈厉川大声回答,声音响亮得能震破树叶。
刘参谋愣在原地,嘴巴半张,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胡说什么!”刘参谋炸了,指着沈厉川的鼻子:“你闺女?你啥时候结的婚?”
“你连个媳妇都没有,哪来的闺女!你当我是瞎子吗?”
沈厉川面不改色,下巴微微一抬:“从昨天开始有的。”
“你混账!”刘参谋气得脸红脖子粗:“沈厉川,你这是违抗军令!把孩子放下,留给沿途的百姓。这是命令!”
“我沈厉川打仗没怕过死,你枪毙我也行,这娃我必须带走。”
沈厉川把念冬的小脑袋往下按了按,挡住冷风。
“你反了天了!我这就去报告团长!”刘参谋拔出手枪。
“报谁都没用!”一个粗犷的女声突然插进来。
是卫生员姜小草,她背着药箱,拿着两块破布条,大步的走过来。
风带起她一头利落的短发,露出微黑的皮肤。
姜小草操着一口四川口音,柳眉倒竖,语速很快:“刘参谋,你在这儿耍啥子威风?沿途的老乡自己都饿得啃树皮,你把个奶娃娃丢给他们,和弄死她有啥区别?”
“姜小草,你别掺和!”刘参谋更气了。
“我就掺和了咋样?”姜小草站在沈厉川旁边,“沈连长带个娃咋了?娃饿了我找吃的,娃病了我给治,碍着你啥事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匹骡子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团政委赵铁山翻身下骡,他一身褪色的灰布军装,脸膛紫红,拿着个破烟斗。
“吵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连在这儿唱大戏。”赵政委磕了磕烟斗。
“政委,你来得正好!”刘参谋赶紧告状。
“沈厉川非要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女婴行军,还说是他闺女。这简直无组织无纪律!”
赵铁山走过来,上下打量沈厉川,然后说:“打开看看。”
沈厉川迟疑了一下,解开扣子。
念冬的小脑袋再次冒出来,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赵铁山锃亮的光头。
赵铁山伸出粗糙的手指,逗了逗念冬的下巴,念冬被他逗,咯咯笑起来,小手毫不客气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看着念冬笑嘻嘻的小脸,赵铁山突然想起自己在苏区牺牲的两个儿子,最大的也才三岁。
叹了口气,赵铁山转头对刘参谋说:“刘参谋,算了。先带着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