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在后半夜。
周大勺睡的很浅。他总能察觉到锅边的动静,非常敏锐。
火堆烧的只剩灰烬,洞里黑咕隆咚。周大勺缩在锅旁边,抱着铁勺子睡,那口缺角的铁锅就搁在他脑袋边上。
念冬明天吃饭的口粮——半块烤红薯加一坨山药泥,用棉布盖着,搁在铁锅里头。
这是他守着的地方。谁来都不好使。
他听见了声音。
声音很轻,那是啃东西的声响。
周大勺眼皮一掀。
火堆的余烬映出一个影子。那影子蹲在铁锅边上,背对着他,脑袋埋的很低。
棉布被掀开了一角。
周大勺怒火中烧。
他没吭声,悄悄伸出手,摸到铁勺子。
那影子从铁锅里捏出半块红薯,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嘎嘣。”
红薯冻的很硬,咬下时发出响声。
周大勺一下子爬起来,抡起铁勺子——
“哐!”
陈麻子脑袋上挨了一勺子,整个人从蹲姿直接趴到地上。
“陈麻子你个缺了八辈子德的东西!!!”
周大勺的吼声惊醒了全洞的人。
战士们七手八脚的爬起来,以为敌人摸上来了。有人抄枪,有人摸手榴弹。
姜小草从角落里弹起来,手枪都拔出来了:“哪个?!”
火堆被人踢了两脚,窜起一蓬火星。光亮照出周大勺骑在陈麻子背上、拿铁勺子往他后脑勺上敲的场面。
“你!个!龟!儿!子!”
一个字一勺子。
陈麻子抱着脑袋直打滚:“老周饶命!老周饶命啊!”
他嘴里还含着半口红薯,说话含含糊糊的,红薯渣从嘴角往外掉。
沈厉川抱着念冬坐起来。小丫头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的揉眼睛,看见火光里两个人滚成一团。她歪着脑袋愣了两秒,又把脸埋回沈厉川怀里,继续睡。
见过大场面的人,扛的住。
“怎么回事?”沈厉川的声音不大,但洞里随即安静了。
周大勺从陈麻子背上下来,胸膛起伏很厉害,手攥紧铁勺子,咯吱作响,声音都哑了:
“连长!这个没良心的!偷念冬的红薯!我亲眼看见的!半块!他咬了半块!”
全洞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麻子身上。
陈麻子趴在地上,不敢动。他后脑勺上起了三个包,嘴角沾着红薯渣,整个人缩成一团。
沈厉川目光落在铁锅里。棉布被掀开,里面只剩一坨山药泥。那半块红薯,没了。
他看向陈麻子。
洞里安静的能听见火堆噼啪的声响。
“连长,我……”陈麻子趴在地上,声音发颤,“我饿。”
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
没人说话。
周大勺眼眶红了,手攥紧铁勺子,咯吱作响:“你饿?谁不饿?我两天没吃一顿正经饭了!我饿了我偷念冬的东西吗?她才一岁多!她那么小!你个大男人跟一个奶娃娃抢吃的,你还是不是人?!”
陈麻子的脸埋在地上。他整个身体直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原因。
“老周。”沈厉川开口了。
周大勺咬着牙住了嘴。
沈厉川把念冬交给姜小草,站起身。他走到陈麻子面前,蹲下来。
“抬头。”
陈麻子慢慢抬起脸。火光照着他那张布满麻子的脸,两只眼睛红通通。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他瘦了。
这几天所有人都瘦了,陈麻子瘦的厉害。他身子单薄,这几天行军挨饿,颧骨都把皮顶的快破了。
“红薯呢?”沈厉川问。
陈麻子张开嘴。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一团红薯。他不敢嚼,也不敢咽。
“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