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十五,川军路过。村头火光冲天,全村被屠。二老未见逃出,房屋化灰,节哀。”
短短几十个字,透着冲天的血腥气。
沈厉川看完,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捏着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腮帮子的肌肉咬得死紧。
“连……连长……”赵根生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嘶喊,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冻土,指甲翻卷流血,“我……我没……没家了……我爹……我娘……”
沈厉川没说安慰的废话。
这世道,人命比草贱。
他十六岁那年,也是这么看着爹娘饿死,看着妹妹被卖的。
他伸手,用力把赵根生的脑袋按在自己宽阔坚硬的肩膀上。
“哭吧。哭完了,明天拿枪给他们报仇。”沈厉川的声音冷硬,却像座山一样稳当。
赵根生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彻底崩溃,死死咬着沈厉川的军装,像头绝望的野兽一样,发出低哑凄厉的呜咽。
他就这么抱着信,在墙角蹲了整整一夜。
沈厉川陪了他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湿冷。
破庙里有了动静,周大勺开始敲着铁锅叫人起床。
赵根生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双眼空洞地盯着地上的枯草,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墙拐角传来。
赵根生迟钝地转动眼珠。
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破墙后面绕了出来。
是念冬。
小家伙刚睡醒,头顶的一撮软毛还翘着。
她身上裹着周大勺做的那件滑稽的小棉袄,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歪歪斜斜的迈着小短腿,直直朝着赵根生走过来。
沈厉川皱了皱眉:“念冬,你怎么跑出来了,外面冷。”
念冬没理亲爹,径直走到赵根生跟前。
她仰着白嫩嫩的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赵根生那张脏兮兮,满是泪痕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小家伙把一直藏在背后的两只小手伸了出来。
她胖乎乎的手心里,捧着一个红彤彤的野果子。
果子不大,表皮有些皱了,不知道是她从哪儿捡来,或者是白天老乡给的干粮里偷偷省下来的。
“叔叔。”念冬奶声奶气,身子往前一倾,把那个野果子硬塞进了赵根生满是泥血的手心里。
赵根生愣住了。
念冬歪着脑袋,伸出一根短胖的食指,轻轻戳了戳赵根生脸上的泪痕。
“吃。”小家伙咧嘴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米牙,“不……哭。”
就是这软糯糯的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赵根生心里那道冰封的硬壳。
他看着手心里那个红彤彤的果子,又看着眼前这个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笑容。
“哇!”赵根生猛地将野果子紧紧捂在胸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压抑,哭声撕心裂肺,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
念冬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得更大声了,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沈厉川,瘪了瘪小嘴,似乎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沈厉川一把将闺女捞进怀里,大掌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轻:“念冬乖,叔叔吃饱了,这是高兴的。”
这时,一阵穿堂风从山谷那头猛地灌了过来。
风里,夹杂着一股极淡的的腥土味。
沈厉川的眼神瞬间一变。
他低头,目光猛地落在脚边的一个破瓷碗上。
碗里昨晚接的半碗雨水,此刻正泛起一圈一圈极其细微、却频率极快的涟漪。
水面的震动在加剧。
地面,有极其微弱的震颤感,正顺着冻土,一丝一丝地传到脚底。
那是马蹄声!数量极多、速度极快的马蹄声!
“陈麻子!”
沈厉川霍然起身,一把将念冬死死按在胸前,厉声暴喝,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全连紧急集合!立刻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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