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一把扯下腰间绳头,嗓音冷得像铁:“一排二排原地扎堆。赵政委看住人,谁也不准乱动。”
赵铁山脸色发青:“你带几个?”
“王大牛,赵根生,两个老兵。”
陈麻子蹭地站起来,嘴唇冻得发紫,还硬撑着贫:“连长,俺也去!俺脚滑,摔沟里还能当路标。”
周大勺一把拽住他后领:“你去添乱?三排没找着,再捞一个麻子?”
陈麻子眼圈一下红了:“三排有俺同乡,昨日还欠俺半口糌粑呢。他不能赖账。”
沈厉川扫他一眼:“跟上。”
陈麻子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系绳:“得令。俺保证不贫,贫一句你踹俺。”
王大牛闷声道:“你先欠三脚。”
念冬被姜小草抱在怀里,小脸埋在羊皮里,只露出一双湿亮的眼睛。
她看见沈厉川要走,小手从羊皮里伸出来。
“爹爹。”
沈厉川脚步一顿,回身把她小手塞回去,掌心压了压她帽边。
“爹爹去接叔叔。你跟小草姐姐等着。”
念冬瘪了瘪嘴,没哭,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冬冬也等。”
姜小草抱紧她,凶巴巴道:“等就等,哪个睡着哪个是小狗。”
念冬吸吸鼻子:“不狗。”
陈麻子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咬住牙。
沈厉川没再耽搁,带人顺着那串快被风吞掉的脚印钻进岔沟。
风从沟口倒灌,雪粒子抽在人脸上,一下下像刀刮。
几个人用绳子连着腰。沈厉川在前头拿刺刀探路,王大牛跟在后头盯脚印。
赵根生摸着胸口的小布包,嗓子发紧:“连长,这是三排长的脚印。他走路左脚浅,右脚深,旧伤没好。”
陈麻子牙齿直打架:“他还说到了陕北,要跟俺比谁吃得多。俺说他输定了。”
没人接话。
脚印忽然断了。
沈厉川蹲下,扒开浮雪,露出半截被踩断的枯草。
“往下。”
王大牛看向坡底:“滑下去了。”
陈麻子探头一看,脸都白了:“娘哎,这坡比大勺叔的锅底还滑。”
沈厉川把绳子在腰上绕紧:“我先下。王大牛压绳。”
赵根生急道:“连长,我来。”
沈厉川只看他一眼:“你娘的信还在怀里,别抢。”
赵根生嘴唇动了动,到底退了回去,手却把绳子攥得更死。
沈厉川半蹲着往下滑,靴底刮着硬雪,刺刀一路扎进雪壳里。滑到半坡,雪壳忽然塌了一块,他身子猛地往下一沉。
“连长!”
王大牛猛地后坐,绳子绷得咯吱响。
陈麻子扑上去抱住王大牛的腰,整个人趴在雪里:“拉住!俺这条麻绳命也算上!”
沈厉川手臂卡住一块黑石,肩膀撞得闷响。
他没吭声,翻身稳住,抬眼往坡底看。
底下有一团黑影。
他嗓子一紧:“有人!”
几个人顺坡下去。
越近,越听见一点细细的哼声,像风从破葫芦里钻出来。
“救……救……”
陈麻子连滚带爬冲过去,扒开雪,先露出一张青白的脸。
“六子!你个欠糌粑的,睁眼!”
小战士睫毛上结着霜,嘴唇裂开,半天才挤出声:“麻……麻叔,别吵。”
陈麻子眼泪差点砸他脸上:“能嫌俺吵,成,还没到阎王那儿。”
王大牛又扒开旁边的雪。
底下挤着七八个战士,一个贴一个蜷在雪窝子里。最外头跪着一个人,背朝风口,双臂张开,像一堵矮墙,把身后的人死死护住。
赵根生声音发抖:“三排长。”
三排长跪在雪里,眉毛胡子全是白霜,肩背被雪压了厚厚一层。他身上的棉衣没了,只剩单薄里衣,腰带也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