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黑泥如活物般翻涌上来,顺着铲柄直扑沈厉川的袖口。
王大牛一把扣住沈厉川后腰的皮带,脚跟在草皮上犁出两道湿印:“连长,别硬拔,这泥在咬铲子!”
“绳子!”沈厉川右手攥住铲柄,左臂的旧伤被扯得渗出红印,嗓音压得又低又硬。
陈麻子连滚带爬扑过来,把腰上的麻绳甩出去,绳头啪地砸进泥水里:“来了来了,俺这绳子昨晚还捆过裤腰,今天算升官了!”
周大勺抱着锅往后挪,脸都挤成一团:“裤腰绳也行,只要别把俺锅捆进去,锅要是下泥潭,俺跟它一块儿殉了。”
“你先闭嘴,锅比你稳当。”姜小草扯过绳头,在沈厉川腰上绕了一圈,手指快得像穿针。
念冬坐在骡子背上,小手抓着红绸,小脸皱巴巴:“爹爹,水咬咬。”
沈厉川没回头,只把脚下那块草皮踩得更实:“念冬别怕,爹爹没让它咬着。”
赵铁山把眼镜往怀里一塞,亲自拽住绳尾:“一二三,往后拉,谁脚下滑了就趴着,别站起来乱蹬!”
十几双手同时用力,麻绳一下绷成硬条。
泥水噗噗冒泡,旧铁铲被一点点拔出来,铲头上挂着一大团黑泥,像拖出半锅烂粥。
陈麻子屁股往后一坐,带倒两个新兵,嘴里还不忘占便宜:“俺就说这草地邪门,连铲子都想留着当女婿。”
王大牛把他从泥边拎起来,顺手拍掉他背上的草屑:“你再贫,泥潭先娶你。”
“那不成,俺彩礼要三碗饭。”陈麻子缩着脖子,眼神却一直盯着那片会冒泡的草皮。
沈厉川把铲子横在膝上,用袖口抹掉铲头的黑泥,露出被磨亮的铁边。
那把旧铲救了他一脚,也把所有人的笑声按了回去。
圆脸小子抱着探路棍,嘴唇冻得发青:“连长,这第一步就这样,后头咋走啊?”
“照老乡说的走。”沈厉川把铲子插在干处,目光扫过每一双破鞋,“绳子串人,棍子先探,踩别人脚印走,谁都不许图快。”
姜小草把药包往胸前一背,抬手点人:“脚烂的站中间,伤员靠骡子,念冬坐高处。陈麻子,你给我离锅远点,别一脚把大勺的命根子踢下去。”
周大勺立刻抱锅后退半步:“姜同志这话中听,锅安全,饭才安全,饭安全,麻子才少嚎两声。”
“俺嚎是为了提士气。”陈麻子把一根木棍削尖,拿牙咬了咬,“这棍子硬,适合探路,也适合打偷懒的屁股。”
念冬被沈厉川抱上肩头,小手一伸就抓住了他的头发。
沈厉川脖子微微一僵,却没把她的手拿开,只用手掌托住她的小腿:“抓稳,别揪秃了爹爹。”
“爹爹,高高。”念冬趴在他头顶,小辫上的红绸被风吹得一跳一跳。
姜小草瞧见沈厉川左臂又透出血,嘴角绷紧,把一条干布塞进他腰带:“路上要是血滴进泥里,我就当场把你捆骡子背上。”
“骡子背给念冬。”沈厉川接过干布,动作很快地压住伤口。
“那你就跟锅挤。”姜小草瞪他一眼,耳朵尖却被冷风吹得发红。
陈麻子立刻凑上来:“连长跟锅挤,那俺负责看锅,顺便闻闻酥油味。”
周大勺一勺敲在他帽沿:“你负责闻泥,泥多,管饱。”
赵铁山举起手,声音在冷雾里压出一条直线:“一连,准备进草地。前头是烂泥,不是鬼门关,脚踩稳,心别乱。”
“是!”众人压低嗓子应下,声音不大,却把冷雾震得轻轻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