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先把探路棍往前送,棍尖戳进灰绿草皮半寸,又拔出来看泥色。
王大牛跟在他右后侧,绳子绕在腰间,肩膀绷得像一段木桩。
第一脚落下去,草皮软得像烂棉被。
泥水一下漫过沈厉川的草鞋,冰冷从脚底钻上来,像细针往骨头缝里扎。
念冬小手猛地抓紧他的头发,奶声里带着紧巴巴的颤音:“爹爹,泥巴好深。”
“是啊,爹爹带你走过去。”沈厉川没有低头,脚掌在泥里慢慢压实,等那股吸力松了一点,才把另一只脚挪出去。
第二脚更重。
鞋底被泥拖住,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下拽着草鞋不放。
陈麻子跟着踩上去,脸立刻皱成苦瓜:“哎哟娘哎,这泥比大勺还小气,踩它一脚,它还想扣俺鞋!”
“鞋要是没了,你就光脚走,少废话。”王大牛用棍子敲了敲他前头那块草皮,“别踩亮草,那边空。”
瘦高个新兵刚要往旁边挪,脚尖已经碰到一片发亮的草叶。
念冬忽然在沈厉川肩上往前一探,红绸啪地甩直:“不去,亮亮坏!”
沈厉川手里的探路棍立刻横过去,挡住瘦高个的小腿:“退回来,踩我左边脚印。”
瘦高个吓得往后一缩,那片亮草被棍尖轻轻一戳,草皮下方噗地塌出一个黑洞,泥水打着旋往里灌。
圆脸小子牙齿磕了一下,抱棍的手差点松开:“我的娘,这要踩下去,人都没半截了。”
陈麻子把脚往沈厉川脚印里一塞,脸上硬挤出笑:“念冬同志,以后你说亮亮坏,俺绝不说亮亮好看。”
念冬趴在沈厉川头顶,小下巴贴着他的军帽:“麻叔,踩爹爹脚。”
“这话听着咋怪怪的。”陈麻子低头瞄沈厉川的后脚印,又赶紧补一句,“俺踩脚印,不踩连长本人,俺还想活到吃鸡蛋面。”
周大勺背着锅走得一步三晃,锅沿不时磕在木棍上,发出当当响。
姜小草在队伍中间盯着新兵的脚,谁脚步乱了,她就用药包顶一下后背:“别抖,越抖越陷,草地不吃稳当人,专吃乱蹦的。”
赵根生把本子塞在怀里,铅笔夹在耳后,嘴里小声念叨:“进草地第一步,泥深,绳紧,念冬指路,亮草不可踩。”
赵铁山走在队尾,手里捏着绳结,眼睛盯着每个人的腰:“根生,先别记太多,把命记住比啥都强。”
风从草地深处吹来,带着湿腥味,吹得红绸向前一下一下点。
沈厉川按着红绸指的偏左方向探路,走得慢,却每一步都扎实。
一连像一条被绳子串起来的瘦长虫,慢慢钻进灰绿的草海里。
脚印刚在泥里压成窝,后头黑水便一点点漫上来,把来路吞得干干净净。
念冬低头看着那些消失的脚印,小手又抓紧沈厉川的头发:“爹爹,后面没了。”
沈厉川把她的小腿托稳,探路棍再一次扎进前方草皮:“不看后面,看前头。”
话音刚落,队伍左侧的泥面忽然鼓起一个圆包,啪地炸开,喷出的黑水直接打在陈麻子的裤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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