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勺盯着锅沿那片冰,脸上的笑一下冻住了:“坏了,这夜里要冻人骨头。”
陈麻子刚想把脚往火堆边挪,脚底那双沈厉川给的旧布鞋被泥水泡得硬邦邦,踩一下都咯吱响。
“俺这脚不像脚,像两根冻萝卜。”他吸着鼻子,把鞋尖往火灰里探,“大勺,你锅里还有热气没?借俺脚闻闻。”
周大勺一把抱住锅,眼珠子瞪圆:“闻锅可以,伸脚不行!你那脚一靠近,明早糊糊都得有麻子味。”
“都闭嘴。”沈厉川低声压住他们,伸手摸了摸念冬的小脸。
小家伙睡在他怀里,鼻尖凉凉的,呼出的气细得像一根线。
姜小草把药包往身后一甩,蹲下来摸念冬手心,眉头皱紧:“不行,娃儿手冰。今晚不能让她贴地睡,泥气能钻进肺里。”
赵铁山看了眼四周。
这块高地说是高地,其实只比泥潭硬一点,草垫底下全是潮水。火堆烧不旺,捡来的湿草冒着青烟,熏得人眼睛发红。
“人挤人。”赵铁山把棉帽往下压了压,“伤员和娃在中间,身体壮的围外圈。谁也不许逞英雄乱睡边上。”
陈麻子举起手,牙齿磕得哒哒响:“政委,俺申请睡中间,俺今天掉过泥潭,算半个伤员。”
王大牛拎住他后衣领,把他往外圈一放:“你嗓门没伤。”
“嗓门没伤,心伤了。”陈麻子抱着胳膊缩成一团,眼睛却往念冬那边瞟,“不过掌粮小同志睡中间,俺没意见。俺这人外头冷,心里热。”
周大勺把锅倒扣在身旁挡风,嘴里还不饶人:“你心里热?那你去最外头,给大家当火盆。”
“俺要真是火盆,第一个烤你锅底。”
姜小草扯下自己肩上的破围巾,裹到念冬脖子上:“别贫了,把空背包拿过来,垫娃脚底下。”
沈厉川解开外衣,把念冬整个往怀里拢了拢:“我的衣裳够。”
“不够。”姜小草伸手就去扯他衣襟,指尖碰到他胸口又顿了一下,耳朵尖被冻得发红,“你身上也没几两热气,少装铁打的。”
沈厉川看她一眼,没争,把外衣铺开一半:“那你把围巾塞里头,别让风钻进去。”
陈麻子歪着脑袋瞧热闹:“哎哟,连长今天听劝,稀罕事。姜同志,你再劝劝,让他明儿把草鞋换回来呗。”
姜小草冷眼扫过去:“你再多嘴,我让你把鞋脱下来还他。”
陈麻子抱紧脚:“当俺没说。俺这嘴刚才冻糊涂了,不归俺管。”
一连的人开始往一处挤。
中间铺了几只空粮袋,念冬被放在最里头,沈厉川半躺着挡住一面风,姜小草把药包垫在她腿边,赵根生把本子用油布包好,塞到念冬脑袋旁边当小枕头。
“根生,你那本子比俺脸还金贵,舍得?”周大勺搓着手问。
赵根生结结巴巴地说:“记、记着大家伙的路呢,给念冬垫,稳当。”
念冬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像是梦见了吃的,含糊吐出一声:“香香。”
周大勺的脸顿时软下来,拿指头轻轻刮了刮锅边冻住的油星:“祖宗哎,梦里先吃着,明早大勺想法子给你弄热糊糊。”
外围的人一层层坐下,背靠背,肩挨肩。
王大牛坐在迎风口,胸膛像堵墙。他把陈麻子往自己旁边一拽:“靠着,别乱动。”
陈麻子嘴上嫌弃,身子倒诚实地贴过去:“大牛,你这肩膀硬得跟门板似的,靠一下硌肋骨。”
“嫌硌就去靠泥潭。”
“门板挺好,门板安全。”陈麻子把脑袋缩进领口,声音闷闷的,“就是你别半夜翻身,俺怕被你压成饼。”
冷风一阵紧过一阵,火堆被吹得只剩红点。
外圈几个新兵冻得直哆嗦,有人下意识想往中间挪,脚才动半寸,瞧见念冬睡得小脸安稳,又把腿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