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勺的手僵在袋子里,半天没敢往外抽,像怕一抽出来,全连最后那点指望也跟着散了。
陈麻子蹲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大勺,你别摸了,再摸袋子都要喊痒。到底还有多少?”
周大勺把手摊开,掌心那点碎粉被冷风一吹,差点飞走。
没人吭声。
赵根生抱着本子,嘴唇动了动,铅笔头在纸上悬着,没落下去:“这、这咋记?”
“照实记。”赵铁山蹲下来,捏起一点碎粉搓了搓,“第三天,口粮见底。”
姜小草掀开帐帘,瞧见周大勺那张灰败的脸,心里一沉:“不是还有青稞碎?”
周大勺把另一个布袋倒过来,抖了三下。
哗啦。
掉出来的不是粮,是几根草屑和半粒冻硬的糠皮。
陈麻子眼睛跟着那半粒糠皮滚:“这玩意儿要是会跑,俺都想追它二里地。”
王大牛把他往后拨了半步:“别挡光。”
周大勺咬着牙,把所有袋子、破碗、锅底都翻了一遍,最后凑出一小捧炒面和半把糠皮。
他拿木勺在锅沿上敲了敲,声音发闷:“都过来,分粮。”
这两个字一出,外圈几个新兵的喉结都滚了一下。
念冬还睡在沈厉川怀里,小脸红扑扑的,昨夜好不容易暖回来。她听见“粮”,眼睛迷迷糊糊睁开,小鼻子先动了动。
“饭饭?”
沈厉川低头,用拇指擦掉她嘴角一点口水:“嗯,吃饭。”
姜小草看见他发白的嘴唇,眉头压下去:“你昨晚也没吃。”
“吃了。”沈厉川抱着念冬坐起身,声音有点哑。
陈麻子在旁边拆台:“连长,你吃啥了?吃风啊?那风还没俺分得多。”
沈厉川抬眼看他。
陈麻子缩了缩脖子,抱紧脚上的旧布鞋:“俺嘴欠,俺认。”
周大勺把破木板摆在地上,用勺柄划出一堆一堆的线:“一人一天一小把炒面,掺水糊开,省着点能撑半天。伤员多一撮,娃照原来的。”
圆脸新兵低头看着那点粮,声音发干:“大勺,念冬还照原来的,那你咋办?”
“我?”周大勺把勺子往腰上一别,瞪眼,“我闻锅就饱。你们谁有我这本事?”
陈麻子举手:“俺能不能学学?”
“你学不会。”周大勺把最小的一堆推给他,“你这肚子一看就是反革命,专门跟粮食过不去。”
几个人笑了一声,笑声短得像被冻断。
赵铁山把自己的那堆往伤员那边推了半指:“我年纪大,走得慢,少吃点。”
王大牛没说话,伸手把赵铁山那堆又推回去,自己那份掰出一半放到伤员碗里。
“你干啥?”赵铁山皱眉。
王大牛拍了拍胸口:“我肉厚。”
陈麻子盯着他的胸口,酸溜溜地说:“肉厚了不起?俺脸皮也厚,咋没人给俺多分?”
姜小草把药包往地上一放,拿起自己的那份看了看,又掐下一半塞到瘦高个新兵碗里:“脚肿成馒头了,还想靠风走路?”
瘦高个急得把碗往回推:“姜同志,我能忍。”
“忍个屁。”姜小草眼睛一瞪,“你倒下,我还得背你,费的力气更多。”
沈厉川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一小把炒面,没动。
念冬趴在他怀里,小手扒着他的手指,眼睛亮亮的:“爹爹,香。”
“给你。”沈厉川把炒面倒进她的小碗里,又兑了点热水,用指腹一点点搅开。
姜小草眼尖,手一下按住他的腕子:“沈厉川,你自己的呢?”
“我不饿。”
这话落地,周大勺先炸了:“不饿?你三天正经东西没进肚,昨儿那口糊糊你也喂娃了,前儿你那半把炒面给麻子垫脚气了!”
陈麻子嘴角一抽:“大勺,啥叫垫脚气?那是俺陷泥后补身子。”
周大勺扭头骂他:“你闭嘴,你那身子补得跟泥猴似的,还不如补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