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万彻——前隋骁将之后,秦王府旧部,玄武门之变后外放为沙州戍边校尉,三年前暴毙于任上,死因报的是“坠马而亡”。可民间传言,他临死前曾托人送信入长安,信封上只盖一枚朱砂印:双鹤衔枝。
“薛万彻死前半月,”许元缓缓道,“曾三次调阅沙州兵籍,重点查的全是贞观元年入伍的‘流民营’。那些人,全是当年秦王府战殁将士的遗孤。他查完兵籍,又去了军械库,提走十二副陌刀——不是试用,是整套封存,刀柄刻着‘秦府旧物’四字。”
谢珩浑身发冷。
秦府旧物。流民营。东宫密使。魏征亲赴沙州。李琰率甲字营混入突厥军……
所有线头,全指向一个地方——长安。
指向那个坐在太极殿龙椅上、被天下称颂“仁厚宽宏”的天可汗。
谢珩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昨日你让百姓拆房做隔火带,拆的全是西城北段——那一带,正是流民营旧址!”
许元点点头,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早让人把流民营户籍誊抄三份,一份烧了,一份藏在钟楼地基夹层,第三份……”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枚油纸包,递给谢珩,“你带着,今夜子时,出南门,往玉门方向走。路上会有人接应。记住,别回长安,别见任何人,尤其别见东宫的人。”
谢珩没接:“那你呢?”
“我?”许元望了眼西城墙方向,那里塌陷的豁口正被民夫用夯土填堵,烟尘弥漫,“我得留在这儿,等朝廷钦差。我要让他们亲眼看见——东宫的人,是怎么和突厥人一起烧进火里的。”
谢珩攥紧油纸包,指节泛白:“你就不怕……钦差也是东宫的人?”
许元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刀锋刮过青石。
“不怕。”他转过身,拾起地上那把长刀,刀鞘铿然撞在石阶上,“因为我昨夜放的那把火,烧的不只是突厥人。”
“我还烧了三样东西。”
“第一,烧掉了沙州都督王珪贪墨的证据链——他那三百石沙子,全埋在火油巷底下,连同账册一起化成了灰。”
“第二,烧掉了阿史那咄吉的战报底稿——他写给颉利的密信,藏在云梯夹层里,被火燎得只剩半页焦纸,上面‘许元已诛’四个字,清清楚楚。”
“第三……”许元拔刀出鞘,寒光一闪,映得他眼中冷意凛冽,“我烧掉了东宫甲字营最后一批活口的退路。他们若活着,就得供出谁给他们发的令牌、谁教他们混在突厥马队里、谁告诉他们火油巷会在丑时起火——可现在,他们全死了。”
谢珩怔住。
“所以钦差来查,查不到活口,查不到书信,查不到赃物。”许元收刀入鞘,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只能查到——突厥人攻城,许元火烧西城,四千敌寇尽焚。至于东宫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敌阵里……”他抬眼,目光如铁,“那就得请魏大人亲自来沙州,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解释解释了。”
晨光彻底铺满钟楼飞檐,瓦楞上霜气蒸腾。
谢珩低头看着手中油纸包,里面硬邦邦的,是三份户籍,还有一枚铜牌——双鹤衔枝。
他忽然想起昨夜火起之前,许元站在钟楼上,攥着引线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那时他以为那是镇定,如今才懂,那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早就打算好了。”谢珩喃喃道。
“没打算。”许元摇头,抬脚踏上台阶,“我只是把该点的火,全点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咳得整个人都在颤。谢珩下意识上前扶他,却被他抬手挡住。
许元捂着嘴,指缝里渗出一线暗红。
他没擦,任由那抹血痕在晨光里渐渐发黑。
“去吧。”他摆摆手,声音沙哑如裂帛,“别回头。”
谢珩攥紧油纸包,转身往钟楼下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低声问:“你让我走,是因为……你信不过我?”
钟楼上,许元正用袖口抹去唇边血迹,闻言动作一顿。
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风里:
“不。是因为我信得过你。”
谢珩没再说话,大步下了台阶。
钟楼之下,三百面战鼓已歇,鼓槌静静躺在鼓面上,余震犹在。远处突厥营地方向,灯火依旧通明,却再无人敢靠近西城半步。
许元独自站在钟楼最高处,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
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裂开一道金边,朝阳正一点点往上拱。
他忽然抬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焦黑的木牌——那是昨夜从火场捡来的,上面依稀可见“沙州戍”三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贞观三年,薛万彻监造。
他摩挲着那行字,指腹蹭过灼热的刻痕。
风掠过钟楼,吹动他鬓角灰白的发丝。
没人看见,他缓缓将木牌放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躺着另一样东西——一封未拆的密旨,火漆印上 stamped 着一只展翅金乌。
是李二亲手所封。
诏曰:许元守沙州有功,加封忠武伯,即日返京,擢升兵部侍郎。
许元没拆。
他只是站着,一直站到朝阳跃出地平线,万丈金光泼洒在焦黑的西城废墟上,映得断壁残垣如金铸。
火灭了。
人散了。
可真正的火,才刚刚开始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