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贯啊?”
陈武侯把递来的密纸拽到手里,打量着上头的狼首记号与译文。
“铁勒王庭哪来这么多钱,啥时候富成这德行了?”
许元将密纸折好递回秦茂手中。
“那个抓到的商人……现在关在什么地方?”
“关在北市巡检院了。”
秦茂满脸疑惑,忍不住挠了挠脑袋。
“这就不审了?”
“传信的喽啰知道不了多少,把人审死,保准把收信的那边惊着了。”
谢珩目光落在译文上。
“这事就咱们几个清楚,我看啊,还是把消息捂住的好。”
许元......
谢珩攥着那面腰牌,指节绷得发白,指甲边缘几乎嵌进掌心。灰烬簌簌落在他手背上,像一场无声的雪。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盯着那两个字——东宫。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浮灰,在晨光里打着旋儿。焦木断梁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有些还冒着青白余烟,一缕一缕,细如游丝,却执拗地往上飘。谢珩慢慢直起身,把腰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贞观三年冬,东宫左率府,校尉李琰”。
李琰。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太阳穴里,嗡嗡作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扫过四周。第二条巷道两侧的空屋早已塌陷大半,屋梁焦黑断裂,横斜插在瓦砾堆里,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熏成炭色的土坯。但就在靠近巷口第三间屋子的门槛下,谢珩忽然停住脚步——那里半截断矛斜插在泥地里,矛尖弯折,却未断裂,矛杆上缠着一圈褪色的靛蓝布条,边角还沾着一点暗褐色干涸的血迹。
他蹲下去,伸手拨开灰烬,指尖触到布条内侧用墨写的小字:左率府·甲字营。
不是突厥人。
不是沙州守军。
不是许元调来的民壮。
是东宫的人。穿东宫甲、持东宫矛、佩东宫腰牌、领东宫军令——他们本该在长安太极宫东宫六率府值守,却出现在沙州西城火油巷的尸堆里,和四千突厥精锐一同葬身火海。
谢珩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腰牌塞进怀里,转身快步走出巷口。
钟楼上,许元已不在原处。
谢珩绕到钟楼西侧台阶,看见他正坐在石阶最底下,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膝盖上横着一把长刀。刀鞘半开,刃口沾着灰,刃脊却亮得反光,像是刚被人一遍遍擦过。他右臂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三道新鲜抓痕,皮肉翻卷,血珠凝在边缘,尚未干透。
听见脚步声,许元眼皮都没抬,只把刀往怀里收了收,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查完了?”
“查完了。”谢珩顿了顿,“第二条巷道,东宫左率府校尉李琰,腰牌尚存;第三条巷道,甲字营十七人,六具残骸可辨衣甲纹样;第五条巷道,有两具尸首头盔内衬绣着‘东宫’二字,另有一枚铜质虎符半埋在灰里……”
许元终于抬眼。
晨光刚爬上钟楼飞檐,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另半边仍沉在阴影里。他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枯井,井底却压着滚烫的熔岩。
“你信不信,”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昨夜攻城的突厥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跟着东宫的人。”
谢珩没应声,只是站在那儿,风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许元慢慢把刀横在膝上,左手拇指缓缓抹过刀脊:“阿史那咄吉的骑兵冲进城门时,东宫的人就混在他们马队后面,借着突厥人的旗号混进来的。他们不是来帮突厥人打仗的——他们是来取东西的。”
“什么东西?”
“沙州军械库地窖钥匙。”
谢珩瞳孔猛地一缩。
许元冷笑一声,把刀鞘合拢,咔哒一声脆响:“我三天前就发现地窖锁被撬过。锁芯里卡着半截断齿,是新撬的。可看守地窖的老兵说,钥匙一直在他怀里,从没离身。我让人拆了锁芯,里头嵌着一枚金丝缠绕的铜钉——那种钉子,只有东宫尚乘局修御马鞍鞯时才用。”
谢珩脑中轰然炸开。
尚乘局!东宫六率之外,专司太子车驾、马政、甲仗调度的要害衙门!若真有人能从尚乘局拿到特制铜钉,再潜入沙州军械库撬锁,那背后牵扯的,绝非一个校尉、一支甲字营所能承担……
“你早知道了?”谢珩声音发紧。
“知道?”许元嗤笑,“我只知道地窖少了三十六张强弩弓臂、四百支破甲锥、还有……一百二十副明光铠的胸甲衬里。全是新锻的,没入库籍,只记在东宫密档里。这些东西,运不出沙州,也带不回长安。”
谢珩心头一沉:“所以他们……”
“所以他们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许元打断他,手指敲了敲刀鞘,“他们就是饵。用四千突厥人的命,换我许元一条命,再顺手把沙州军备缺口甩给突厥人背锅——等朝廷派钦差来查,看到满地突厥尸首和烧塌的城墙,再翻出地窖失窃的账目,第一个被砍脑袋的,是我许元。”
谢珩喉咙发干:“可东宫为何要杀你?”
许元没答,只低头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灰扑扑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因为三个月前,我给李二递了一封密折。”他垂着眼,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折子里写了三件事:第一,突厥铁勒部已暗中归附颉利,阿史那咄吉是颉利亲信;第二,沙州都督王珪私贩军粮,与胡商勾结,粮仓底下埋着三百石粟米,全换成沙子充数;第三……”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谢珩,“第三,东宫左庶子魏征,半年前曾密遣心腹赴沙州,以‘抚恤流民’为名,带走三百青壮,至今未归档。”
谢珩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
魏征?那个敢当朝撕毁李二奏章、骂得太子跪地磕头的谏臣魏征?
“魏征去沙州干什么?”他嘶声问。
“查一个人。”许元把水囊塞紧,随手扔到一边,“查一个叫薛万彻的人。”
谢珩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