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密。”许元答得干脆。
“错。”孙明礼直视他双眼,“是为杀人不留证。牵机毒发,状如暴毙,尸身无痕,仵作验不出异样。可你……竟凭一盏茶、一片银箔、半粒灰、一道袖印,就把整条线扒了出来。”
他缓步向前,靴底碾过焦黑砖屑,停在许元三步之外。
“我承认,周成是我杀的。那两本新册,我也的确要护住——因其中一本末页,夹着李靖老将军亲笔密信。”
空气骤然凝滞。
谢珩手按刀柄,秦茂横刀踏前半步,火场余温扑面而来,却压不住这一句炸开的惊雷。
“李靖?”韩谨失声,“他已致仕十年,早不过问朝政!”
“十年前不过问,三年前却派人送来此信。”孙明礼从贴身内衬掏出一纸,泛黄薄如蝉翼,火漆印早已不在,只余纸角一道极淡的墨痕——那是李靖惯用的松烟墨,掺了东海鲛胶,遇潮不晕,百年不褪。
许元没接,只盯着那墨痕:“信里写了什么?”
“写你父亲许昭。”孙明礼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写他当年镇守河西时,并非战死,而是被宁王构陷,罪名是私通铁勒,证据,便是今日你烧掉的那些假盐引。”
谢珩呼吸一窒。
许元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咯咯作响,却没动,只是静静看着那页纸。
“我父亲……”
“许昭将军率三千骑追击铁勒残部,至黑水峡,中伏。宁王亲信副将陈烈,持兵部调令,截断归路。许昭欲突围,陈烈当场斩其旗纛,诬其投敌。三千骑尽数坑杀,尸骨填了黑水峡三里沟壑。”孙明礼声音平稳,字字如钉,“事后朝廷追谥‘忠武’,赐金帛,立祠,可祠堂匾额背面,刻着宁王手书‘奸佞伏诛’四字。”
火堆爆出一声脆响,火星炸开,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许元忽然笑了,很轻,像风吹过枯枝。
“所以,你来沙州,不是查盐弊,是查我。”
“是查真相。”孙明礼道,“可真相太烫,烫得人握不住。首辅要保宁王,宁王要捂死黑水峡,我若递上此信,御史台顷刻崩塌,李靖将军晚节不保,而你……”他顿了顿,“你会当场造反。”
许元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布帕,层层展开,露出半截断箭——箭杆乌黑,刻着“许”字篆印,箭镞锈迹斑斑,却仍寒光凛凛。
“这是我父亲最后射出的箭。”他摩挲着箭杆,“当年我十岁,他出征前夜,削了这截箭给我当玩具。他说,若他回不来,就让我记住箭上这个字。”
谢珩喉头哽住:“你一直带着?”
“带着它,等一个能说清的人。”许元抬眼,火光跳进他瞳孔深处,“孙御史,你既知真相,为何不报?”
“报了,谁信?”孙明礼苦笑,“宁王是陛下胞弟,李靖是国之柱石,首辅执掌六部十余年。你若不信,大可去查《贞观十三年河西军报》,上面写着——‘许昭殉国,斩敌八百,自刎殉节’。连尸首都运回长安,葬在皇陵旁。”
许元手指一颤,断箭几乎脱手。
“可黑水峡没埋尸,只埋了三千套空甲。”孙明礼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正面刻“河西左厢”,背面凿着三个字:许昭营。
“这是我在黑水峡乱石堆里挖出来的。当时我奉密诏查边军旧档,无意撞见宁王府密使在焚毁军册。我抢下这铁牌,也抢下这封信。此后三年,我装疯卖傻,在御史台熬资历,只为等到有人能接手这把火——不是烧别人,是烧自己。”
他望着许元,目光灼灼:“许使君,你烧了府库,烧了假票,烧了首辅的尾巴。现在,要不要烧一烧宁王的冠冕?”
院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人跃下马背,甲胄铿锵,未及叩门,便高声喝道:
“圣旨到——!”
所有人脊背一僵。
韩谨扑通跪倒,谢珩、秦茂紧随其后,孙明礼却站着,袖中手指缓缓收紧,捏住了那封薄如蝉翼的密信。
许元没跪。
他垂眸看着手中断箭,火光映着箭杆上那个小小的“许”字,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他慢慢将断箭收回布帕,一层,两层,三层,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胸前内袋。
然后,他撩起官袍前摆,双膝触地。
青砖滚烫,灰烬簌簌落进衣褶。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听见远处火场余烬噼啪作响,听见圣旨卷轴徐徐展开的窸窣声——
像一把刀,正缓缓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