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若死保你,密使怎会烧死在沙州?顾公,活到您这岁数了,还盼着太子替你收尸?”
许元把文袋压回案上,堂前横刀未收。顾怀章跨过银锭,捡起紫金节,用袖口擦去节杆上的灰尘。
“胜负已定,许刺史还要拿这话羞辱我?”
“秦茂,给顾公上茶。”
秦茂踩着横刀没动,肩抵刀柄,堂外府兵握紧长枪,谁都不肯让路。
“都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还给他奉茶?”
“昨夜便该动手了,他若真肯在沙州杀我。拖到今日,无非想带着清名回长安。......
火舌舔上库房门楣时,天边刚透出蟹壳青。
桐油泼在梁柱上,火把一掷,整座库房像口烧红的铁锅。许元站在三丈外的青砖阶上,官袍下摆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袖口焦了半寸,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像庙里新刷的泥胎神像——慈悲是画的,狠厉是刻的。
“噼啪”一声脆响,承重梁塌了半根,黑烟裹着纸灰直冲云霄。谢珩攥着腰刀柄的手骨节发白,嘴唇动了三次才挤出声:“使君……烧了?真烧了?”
“不烧,明日三司御史就该拿火钳子撬开库门查假票了。”许元抬脚踩住一块被热气掀飞的砖头,砖缝里还卡着半张未燃尽的银票,墨迹被熏得扭曲,“他们要的是账册,不是烧焦的纸灰。烧干净了,反成证据——沙州府库遭劫,账册焚毁,人证物证全毁于一旦。这把火,是给首辅看的退路,也是给黑市听的丧钟。”
话音未落,后院忽传来一阵闷响,似是铁链坠地。秦茂从浓烟里钻出来,肩头蹭着灰,手里拖着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半截靛蓝僧衣。
“报恩寺那瞎和尚……跑了?”谢珩箭步上前,刀尖抵住麻袋口。
许元蹲下身,用袖角擦掉袋口沾的灰,指尖捻起一粒碎瓦片,轻轻一碾,粉末簌簌落下。“他没跑。”他直起身,声音压得极低,“他早知道今晚会起火,所以提前割断了捆绳,又故意让秦茂‘追’到柴房——那麻袋里装的是他昨夜换下的破袈裟,底下垫着三块青砖,重量和活人差不多。”
谢珩喉结一滚,刀尖微颤:“您……放他走的?”
“他眼珠子没了,舌头还留着,脑子更没锈。”许元转身朝正堂走,靴底碾过一片未熄的余烬,“他若真想活命,就该带着假账册去宁王府哭穷;若还想翻盘,就得把密约送到铁勒王庭——可汗未必信,但首辅绝不敢赌。这和尚……是把双刃刀,插在别人肋骨上,刀柄却握在我手里。”
正堂门帘掀开,一股腥气扑面而来。罗骁瘫在门板上,胸前血已凝成紫黑色硬痂,但人还没断气,眼皮半掀,瞳孔浑浊如蒙雾的铜镜。许元没看他,径直走到案前,抽出一封未曾拆封的火漆密信——封口盖着兵部右侍郎的印,蜡痕新鲜得能刮下一层朱砂。
“陈武侯送来的?”谢珩凑近问。
“戌时三刻入城,绕了三道巷子,才把信塞进西门守军的饭筐里。”许元指尖一挑,火漆崩裂,信纸展开,字迹是李二亲笔,只一行:“沙州事急,朕已遣刑部侍郎携钦差印信星夜赴凉州,三日后抵沙州,查库、提人、彻审。尔等勿乱,静候。”
谢珩手一抖,墨砚翻倒,浓墨泼了一案。
“陛下……怎么知道了?”
“许元会悬红,首辅就会告状。”许元将信纸对准烛火,火苗一卷,纸角蜷曲,“李二登基才三年,最恨的不是贪官,是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玩‘先斩后奏’——二十万贯悬红?这是在逼他表态:要么认下这笔烂账,要么掀了沙州这桌酒席。可他不敢掀,因为宁王那份密约若是真进了王庭,牵出来的就不是钱仓,是东宫旧党、北衙禁军、乃至当年玄武门那夜的几盏油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七只木匣——里面全是铁勒刺客割下的脑袋,耳后都烙着黑市火印。
“所以这把火,烧的是库房,更是首辅的脸面。他以为自己藏得深,可我烧的每一张假票,都是他亲手盖的印。”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皂隶跌进来,脸白如纸,膝盖一软跪在门槛上:“使君!西门守军……全换了!方才押着报恩寺和尚回来的二十个兵,半个时辰前被调去盐碱滩清点运盐车,刚接到军令,调令上盖的是……是宁王府印!”
谢珩猛地拔刀出鞘,寒光劈开堂内昏影:“宁王的人?!”
“不是宁王的人。”许元慢条斯理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淡粉色旧疤,形如弯月,“是首辅养的狗,披着宁王皮罢了。他怕密约泄密,干脆把沙州所有能开口的活人,全调去荒滩上喂蚊子——盐碱滩夜里起瘴气,十个人进去,活下来五个都算老天开眼。”
他踱到罗骁面前,俯身掐住对方下颌,强迫那双浑浊的眼睛对上自己:“罗主簿,军器监的账,你记得多少?”
罗骁喉咙里咕噜作响,血沫混着唾液涌出嘴角,嘶声道:“八……八万贯……买的是……火油罐……”
“火油罐?”许元眸色骤沉,“哪个作坊造的?”
“凉州……凉州赵记……”
“赵记作坊去年十二月就关了门,老板一家被流放岭南。”许元松开手,直起身,“你撒谎。”
罗骁忽然咧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里血糊糊的:“使君……您烧库房时……没看见……库门内侧……那道新凿的槽吗?”
谢珩一怔,扭头望向库房方向,浓烟尚未散尽,隐约可见门框焦黑处一道细长凹痕。
“那是……暗格?”秦茂脱口而出。
“不是暗格。”许元声音冷得像井水,“是通风口。专为火油罐设的——罐体遇热自爆,炸开库门,再引燃桐油。首辅早算好了,今夜若火不起来,就让罗骁‘暴毙’,再放一把真火,把假账册烧个干干净净。可惜……他没料到我会先烧。”
他转身走向后院,脚步停在一口枯井旁。井沿石缝里,嵌着半截烧焦的竹管,管口朝下,里头还卡着一团黑糊糊的油布。
“火油罐的引信。”秦茂蹲下身,用刀尖拨弄,“这玩意儿得提前埋好,谁干的?”
“管事。”许元踢开井沿一块松动的青砖,砖下露出半截染血的麻绳结,“他吊在梁上,是被人拖上去的。绳结打得不对——死结该在左,他系的是右。首辅的人杀他灭口,却忘了这老吏在库房干了三十年,打结的习惯比呼吸还自然。”
谢珩脸色发青:“那……那库房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