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意外。”许元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铃舌已熔断,只剩空壳,“这东西挂在通风口内壁,风一吹就响。今夜无风,铃不响,火油罐就不会引爆。所以我烧库房之前,亲手拧断了铃舌——火起得慢,人才能跑出来。”
他将铜铃丢进枯井,哐当一声闷响。
“罗骁没死,是因为他还有用。首辅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肚子里那本真账——可他记不住,只记得火油罐的数目。真正管账的,在报恩寺地窖里。瞎和尚没走,他就在寺里那口废钟下面,等着我们去挖。”
话音未落,西面城墙方向突然传来三声短促的号角——不是军令,是黑市接应的暗号。
谢珩霍然抬头:“他们……来了?”
“不是黑市。”许元望着城门方向,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是宁王府的信使。首辅慌了,宁王也坐不住了。三日后钦差到,今日若不拿下实证,明日沙州就成法外之地。宁王送来的东西……比密约更烫手。”
果然,一匹黑马撞开府衙侧门奔入,马上骑士滚鞍落地,甲胄上沾满盐粒,双手捧起一只黄绸包裹的锦匣,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宁王殿下有令:沙州府库失火,疑为匪徒所为。特赐‘镇库金印’一方,着许使君即刻启用,重录账籍,以安民心!”
匣盖掀开,一枚四寸见方的赤金印静静卧在绒布上,印纽雕作盘龙,龙目镶嵌黑曜石,在火光下幽幽反光。印面阴刻二字——“镇库”。
谢珩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太宗皇帝当年赐给户部尚书的传世印!宁王哪来的?!”
“他当然没有。”许元伸手抚过印面,指腹摩挲着龙鳞纹路,“这是首辅仿的。真印在长安太庙地下库,十年未曾启用。可这枚……龙睛的黑曜石,是沙州本地矿脉产的,质地比长安贡矿更润。首辅为了做旧,特意用硝酸泡了七日,可泡不掉矿脉的筋——你看龙爪第三趾,纹路偏斜三度,那是沙州匠人刻惯了驼鞍,手劲儿改不了。”
他忽然抬手,抓起案上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锦匣内衬纸上疾书一行字:
【印成于七月廿三戌时,沙州西市赵记银铺后厢。】
墨迹未干,他将纸折好,塞进锦匣夹层。
“把这匣子,送去宁王府。”许元转身,目光如刃,“告诉信使——就说许某叩谢殿下厚赐,三日后钦差驾临,必持此印重开府库,当众验印,昭告全城。”
信使额头沁汗,却不敢多言,抱匣匆匆离去。
秦茂终于忍不住:“使君,您……不怕宁王撕破脸?”
“他撕不了。”许元解下腰间鱼符,扔进火盆,“鱼符烧了,明日我就不是沙州使君。李二要的不是个听话的官,是个能搅浑水的搅屎棍——他放我来沙州,就是让我把首辅、宁王、黑市全扯进泥潭。现在水刚漫过脚踝,哪能收手?”
火盆里鱼符熔成一摊赤红,映得他半张脸灼灼如燃。
谢珩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叠纸——全是库房烧剩的残页,边角焦黑,墨迹模糊。他手指微微发抖,将其中一页递到许元眼前:“使君……您看这个。”
那页纸上,赫然是“火油罐”三字,可“罐”字最后一捺,却被一道极细的朱砂线勾连,斜斜延伸出去,末尾缀着一个极小的“□”符号——空心方框,框内无字。
许元瞳孔骤缩。
“这是……密语?”秦茂凑近。
“不是密语。”许元指尖按住那个空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预留的填空位。当年太宗设九处钱仓,每一处账册末页,都留着这样一个空框——填的是监管御史的姓名。可沙州这一处……框是空的。”
谢珩猛然抬头:“御史台……没人来过?”
“有人来过。”许元从残页背面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油纸,纸背用极细的鼠须笔写着蝇头小楷:“贞观三年六月,御史中丞王珪,巡仓至沙州,核账三日,未签押。”
谢珩如遭雷击:“王珪?!太宗朝的直臣,三年前……因谏言触怒陛下,贬为江陵别驾,去年病故了!”
“病故?”许元冷笑一声,将油纸揉作一团,投入火盆,“他若真死了,这页纸上的朱砂线,怎会是新染的?王珪没死,他就在沙州。首辅不敢杀他,只能把他关在报恩寺地窖里——瞎和尚守的不是账册,是活御史。”
火盆噼啪爆响,油纸化作一缕青烟。
“传令!”许元拂袖转身,袍角扫过案上那枚假镇库印,“调三百府兵,围报恩寺!掘钟、破窖、提人!另遣快马,持我手令赴凉州——查赵记银铺旧档,凡七月廿三前后进出银料者,无论死活,尽数缉拿!”
谢珩领命而去,脚步踏在焦土上,沙沙作响。
秦茂却迟疑未动,盯着许元袖口那道弯月形旧疤,终于低声道:“使君……您胳膊上的疤,和王珪大人当年……在玄武门替陛下挡的那一刀,位置一样。”
许元垂眸,手指缓缓抚过疤痕,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野火。
“是啊。”他轻声道,“那一刀,我没挡住。”
“可您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人,从来都不是赢家。”他抬眼望向远处仍未散尽的浓烟,“只是……比死人多喘几口气罢了。”
此时,城西钱庄后巷,三个铁勒汉子正将密约塞进驼峰皮囊。带头那人解开皮囊暗袋,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边缘锯齿状,刻着半行小篆:“……贞观三年,敕造……”
他舔了舔拇指,用力抹过残片断口,铜锈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崭新的断茬。
“假的。”他朝同伴啐了一口,“可汗要是信了,宁王就得陪葬。咱们……就发财。”
身后,报恩寺的废钟轰然倾塌,尘烟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