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签发急报的朱批底下,盖着你叔父私印。”许元从案底抽出一本账册,翻开夹层,露出一张薄绢拓片——印文清晰,朱色犹新,“这印,和首辅府暗桩往来文书上的印,出自同一方印泥。而你叔父,十年前便病逝于甘州任上。可他的印,至今仍在甘州都督府库房锁着。”
陈武侯脸色惨白:“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两个月前。”许元将拓片按回账册,“我派秦茂以核查军械损耗为由,去了甘州三趟。第二趟回来时,他带回这拓片,还有你叔父书房里烧剩的半本《春秋左氏传》——书页夹层里,藏着一份手录供状,写明当年谢家案是‘奉旨构陷’,主审官正是首辅。”
堂内鸦雀无声。
韩谨忽道:“使君,若谢珩真是谢家遗孤,他如今投靠首辅,岂非认贼作父?”
“他没投靠首辅。”许元声音沉下去,“他是在利用首辅——利用他手上能调动的兵部密探、户部账簿、甚至尚服局废印。首辅以为自己养了一条毒蛇,其实蛇早把毒牙咬进了他喉咙,只等他咽气那一瞬,再吸干最后一滴血。”
秦茂终于开口:“那……他会不会已将真相递进长安?”
“不会。”许元摇头,“他若递了,首辅早就被凌迟三次。他要的是整个谢家冤案重审,是要当年签发诏书的宰相、拟旨的中书舍人、监斩的大理寺卿,一个不少跪在谢家祖坟前磕头。他若现在捅出去,顶多扳倒一个首辅,余者皆可推诿——可若等太子坐稳龙椅,等新帝重开刑狱,他才有机会把整张网拖进地狱。”
陈武侯喘了口气,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许元没答,只走到火盆旁,用银箸拨弄灰烬,从中挑出半枚未燃尽的火漆残片——上面隐约可见“陇右”二字。
他指尖一碾,火漆簌簌落下。
“我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他亲手烧掉这份名录。”许元将残片丢回火中,火焰猛地腾高,“我要他知道,我早已看穿他,却仍留他在名录上;我要他知道,我烧的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退路;我要他知道——若他真想报仇,沙州大门随时为他敞开;可若他想借朝廷刀杀人,那把刀,会先砍断他握刀的手。”
韩谨低声接话:“所以您才让他看见名录被烧……”
“不止。”许元目光扫过众人,“今早起,沙州各驿馆、关卡、盐市,都会贴出告示——凡持右武卫旧腰牌者,无论军职,一律免验通行,食宿全免,另赠蜀锦一匹。”
陈武侯悚然:“你在招他!”
“不。”许元唇角微扬,竟似一丝极淡的笑,“我在试他。试他究竟是谢家孤子,还是首辅豢养的鹰犬;试他手中那支箭,到底瞄准谁的咽喉。”
秦茂忽道:“使君,若他不来呢?”
“那就说明他信不过我。”许元取过茶盏,吹开浮沫,“信不过,便仍是敌人。既是敌人,名录上多一个名字,又何妨?”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正堂阶下。
一名斥候滚鞍落地,甲胄未解,单膝砸在青砖上,声嘶力竭:
“报——!沙州西境,玉门关外十里,发现铁勒游骑踪迹!约三百骑,披甲持槊,旗号已辨——是阿史那贺鲁帐下‘黑狼营’!”
堂内众人齐刷刷起身。
陈武侯一拳砸在案上:“他们疯了?首辅刚倒,铁勒就敢越界?”
许元却未动,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盏底与青瓷案面撞出一声脆响。
“不是疯了。”他抬眼,目光如铁,“是有人刚把铁勒人的刀,磨开了刃。”
韩谨心头一跳:“谁?”
许元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清晰如钟:
“谢珩。”
陈武侯浑身血液几乎凝住:“他……放铁勒人进来?”
“不。”许元站起身,披上玄色斗篷,系带时指尖稳如磐石,“是他让铁勒人,以为沙州西境空虚可图——而昨夜,我刚下令,将西境三座烽燧的守军,调去修渠。”
韩谨脱口而出:“您明知他会动手?”
“我明知他会选今日。”许元抓起案上佩刀,刀鞘乌沉,映不出光,“他若真想逼朝廷重查谢家案,就得先让沙州乱起来。乱了,太子才不得不启用旧将;乱了,兵部才不得不再派监军;乱了,所有旧账才会被重新翻出来——包括十三年前,谁在甘州伪造急报,谁在长安删改宗卷,谁在刑部销毁证词。”
他转身,斗篷翻飞如墨云:“传令——西境诸堡,即刻点燃狼烟。命沙州水师沿疏勒河布防,弓弩手登城,盐市封门,商队止行。另遣快马,八百里加急送长安——就说铁勒犯边,沙州危殆,恳请朝廷速调援兵。”
陈武侯咬牙:“你不怕他借机生事?”
“怕?”许元停在门槛处,晨光勾勒出他半边侧影,冷峻如刀锋,“我等这一天,比他还久。”
他迈步而出,靴底踏过门槛,惊起檐角一只寒鸦。
“备马。我要亲自去玉门关。”
韩谨追至阶下:“使君,您带多少人?”
“一人。”许元翻身上马,缰绳勒紧,黑马扬蹄嘶鸣,“告诉谢珩——若他真敢来,就让他亲眼看看,当年那个在崖下扒雪找尸的人,如今,还敢不敢赤手接他的箭。”
风卷起斗篷一角,猎猎作响。
陈武侯立在阶上,望着那抹玄色身影绝尘而去,喉间发紧,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这狗日的……玩得比谁都狠。”
韩谨默默拾起地上名录残页,指尖摩挲着“谢珩”二字,忽觉纸背渗出一点微潮——不知是汗,还是未干的朱砂。
远处,第一缕狼烟已刺破天际,灰白如练,直上云霄。
而玉门关外,三百铁勒骑卒正策马奔来,马蹄掀起黄尘漫天,仿佛大地裂开一道伤口,正汩汩涌出腥甜的血。
沙州,真正乱了。
可没人知道,这场乱,究竟是谁点燃的第一把火。
更没人知道,那把火,烧的究竟是边关烽燧,还是长安九重宫阙里,某个人藏了十三年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