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不敢。”许元手臂未垂，“下官只是记得，七年前您失踪前最后一道公文，是弹劾凉州都督克扣沙州军粮，证据确凿，却因无人敢签字画押，最终压在吏部阁楼积灰。您当时说——”他声音陡然放低，却字字清晰，“‘只要账册还在，账，就永远能算清。’”

顾怀章浑身一震，杖头猛地一顿，震得脚边碎石跳起三寸。

许元趁势收回鱼袋，重新系好：“所以，下官这就回府，整理七年以来全部账册。顾使君若肯赏光，沙州府库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背对着顾怀章，声音不高不低：“对了，顾使君当年押运的那批军粮，账面上写明是‘粟米三万石，糙米五万石，麦麸两万石’。可沙州仓廪志里记着，那年秋收入库的麦麸，实为一万九千八百三十七石，多出来的二百六十斤——”他微微偏头，“是您路上卖了，还是……被人偷了？”

顾怀章没答。

他盯着许元背影，枯瘦指节在杖身上缓缓摩挲，仿佛在摸一段早已腐烂的旧骨头。

许元走出五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是那个穿素青襕袍的年轻人。

他竟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指尖一弹，纸片如蝶般飘向许元后颈。

许元未回头，只抬袖一拂，纸片便稳稳落进掌心。

展开一看，纸上墨迹未干，只一行小楷：

【谢珩之父，贞观九年死于沙州水牢。】

许元指尖骤然收紧，纸边瞬间卷曲。他没再停步，径直穿过人群，袍角翻飞如刀。

回到刺史府，许元径直走向后院书房，反手阖上门，才将那张纸按在书案上，用镇纸死死压住。

秦茂早等在里头，见他进来，立刻上前：“使君，谢珩在衙门外跪了半个时辰，说要见您。”

“不见。”许元抓起砚台，舀了半勺清水，研墨。

“他说，顾怀章当年失踪，是他父亲亲手锁的水牢门。”

许元磨墨的手一顿，墨条在砚池里划出一道深痕：“他父亲是谁？”

“谢承业。原沙州法曹参军，七年前暴毙。”

许元忽然想起什么，推开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沙州狱典》。翻到第一页，手指顺着目录往下，停在“水牢规制”四字上。

他撕下这页，又撕下“刑具名录”一页，揉成一团，投入火盆。

火苗腾起，舔舐纸角，灰烬飘起时，他低声问：“谢珩现在在哪？”

“还在门口跪着。额头磕破了，血流到下巴。”

许元没说话，只提起狼毫，在那张写着“谢珩之父”的纸上，默默添了两行字：

【谢承业，贞观九年十月十七，卒于沙州狱。

死因：笞四十，枷三日，病殁。】

墨迹未干，他吹了口气，墨色在纸上洇开一小片雾。

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韩谨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使君！西仓急报！陈武侯带兵堵了盐道，说沙州截留陇右军粮三千石！”

许元提笔的手未停，朱砂笔尖点在“病殁”二字中间，重重一点，如血。

“回他。”他搁下笔，声音冷如井水，“就说——沙州没截粮，是陇右军自己饿得啃树皮，错把盐碱地当麦田，挖错了地方。”

韩谨愣住：“这……这能糊弄过去？”

许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风卷着沙州城外的尘土扑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干涩腥气。远处，西市方向隐约传来锣鼓喧哗，似有商队正在启程。

他望着那片黄尘，忽然道：“告诉陈武侯，明日辰时，沙州东市口，我要当众烧掉今年第一船盐引。”

韩谨一怔：“烧盐引？那可是三万石海盐的凭证！”

“烧。”许元颔首，目光沉静，“烧得越旺越好。让顾怀章的人，亲眼看着火苗吞掉‘沙州盐政司’的朱印。”

“为何？”

许元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扔给韩谨。

铜牌背面刻着“沙州暗驿·丙字七号”，正面却无字，只有一道极细的凹痕，形如刀锋。

“拿这个，去城南破庙。找一个叫‘哑叔’的老乞丐。告诉他——”许元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谢珩的父亲，当年没死干净。”

韩谨攥紧铜牌，喉结滚动：“使君，您这是……”

“不是我要做什么。”许元转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西域水道考》，翻开扉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其中一行被朱砂圈出：

【石门峡栈道，贞观七年重修，主匠：沙州工曹谢承业。】

他合上书，声音轻得像一片沙：“是谢珩，自己要把这把刀，重新磨亮。”

窗外，西市方向的锣鼓声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鹰唳，盘旋在沙州城上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