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哨刚碰到嘴唇,短弩已经死死顶住暗探后腰。
赶车暗探没回头,握缰绳的手往前送。骡子受惊迈步,车轮碾过坡边碎石。
“吹啊,别停。”
胡麻袋后头传出谢珩的声音。
“等了一路,我这嘴皮子都替你麻了。”
铜哨被暗探咬进齿间,胸口刚鼓起来,弩箭已经扎穿腰腹,把人死死的钉在横木上。
变了调的哨声,就这么传出半截尖叫。
土坡另一头响起马蹄。枯沟里冲出两名伏兵,另一个人趴在沙丘后头,抬着弩就瞄向车厢。
听见哨音,韩谨按许......
顾怀章的乌木杖尖抵在许元胸前官袍第三颗蟠螭纽扣上,那点力道不重,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又烫又麻。许元没退半步,袖口垂落,左手食指无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血珠在指腹下洇开一小片暗红。
香案两侧三司官员全僵着脖子,连呼吸都压成游丝。韩谨喉结滚动,官帽檐下的额角沁出细汗,顺着眼尾滑进鬓角,不敢抬手去擦。陈武侯没来——昨夜刚签完火漆封信,他今日“恰巧”巡边去了,可许元知道,这会儿西城楼角哨塔上,必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东门官道。
顾怀章忽而笑了一声。
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十年不见天日的阴冷:“许刺史腰杆挺得直,倒是比当年老夫离任时硬朗多了。”他杖头一挑,竟将许元腰间鱼袋勾起半寸,“喏,这金鱼袋,还是老夫任上铸的模子,纹路都没换过。”
许元终于动了。他抬手,不是去接,而是两指捏住杖头,缓缓往下压。乌木杖尖离胸口半寸,停住。
“顾使君既记得鱼袋模子,想必也记得沙州库房东角第七根横梁——底下嵌着半截断刀,刀鞘锈蚀,刀身只余三寸,刀脊上刻着‘贞观二年九月,军器监验’。”他嗓音平缓,像在念一份寻常账目,“当年您奉旨押粮北上,车队遇袭,尸骨无存。可那把刀,是您亲卫从您车驾残骸里扒出来的,送回沙州时,还攥在您亲兵手里,血都干成了黑痂。”
顾怀章眼尾一跳,枯瘦手指猛地攥紧杖身,指节泛白。
“您失踪那日,凉州驿报说,您车队行至石门峡,暴雨冲垮栈道,马车坠崖。可沙州仵作验过那辆焦车——车辕榫卯完好,轮轴油润如新,车厢内壁有新鲜刮痕,像被什么钝器反复撬过三次。”许元松开杖头,指尖捻起一粒落在官袍前襟的尘灰,“顾使君,您若真死在石门峡,谁替您把车拆了又烧?谁替您把尸首藏进河底淤泥里,还特意留了半把刀,好让朝廷查出个‘忠烈殉国’?”
东宫密使脸色骤变,后退半步,却被护军长枪逼回原地。内侍捧着圣旨的手抖得厉害,黄绫边角簌簌颤动。
顾怀章静了三息。
然后他低低咳起来,咳声闷在胸腔里,震得紫袍下摆微微晃动。咳罢,他抬袖抹了抹嘴角,袖口沾了一星极淡的血沫,他却浑不在意,只把乌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磕在青石上,发出空洞一声响。
“好记性。”他嘶声道,“比老夫料想的,还要好些。”
话音未落,身后官车帘子忽然被掀开一角。一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探出来,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节奏不疾不徐,像敲在人心鼓膜上。
顾怀章立刻侧身半步,让出位置。车帘彻底掀开,下来一个穿素青襕袍的年轻人,腰悬银鱼袋,足蹬乌皮靴,面如冠玉,眼神却沉得像口古井。他没看许元,目光扫过香案上未撤的供状副本匣子,又掠过韩谨怀里那顶官帽,最后停在许元腰间——那枚刚被顾怀章顶回原位的刺史印上。
“许使君。”年轻人开口,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太子殿下有命,龙袍案证物,即刻封存入长安大理寺库。沙州府所录供状,亦需誊抄三份,一份呈东宫,一份存三司备案,一份由钦差带回。”
许元拱手,动作一丝不苟:“下官遵命。”
“不必。”年轻人抬手虚按,“太子殿下体恤使君辛劳,特允沙州府自行誊录,只需加盖三司联印,三日内递送驿传即可。”
韩谨心头一紧——三司联印?户部与兵部十九名官员刚被拿下,如今掌印的全是临时署理,哪来的“联印”?这分明是逼沙州自己盖章,把龙袍案定性为“已结”。
许元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殿下体恤,下官感铭肺腑。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顾怀章,“顾使君既已回任钦差,按制当暂代河西道安抚使。这三司联印,该由顾使君牵头督办才是。”
顾怀章拄杖冷笑:“老夫只管清查军粮陈账,不插手刑狱文书。”
“哦?”许元反问,“那顾使君方才抢我手中圣旨,拨弄我腰间官印,是替太子殿下验印?还是替兵部职方司,查我这刺史印里,是否夹了不该夹的夹层?”
全场死寂。
年轻人瞳孔微缩,指尖在银鱼袋上轻轻一叩。
顾怀章脸皮抽了一下,乌木杖狠狠顿地:“许元!你莫要欺老夫久不在朝,不知你这七年间如何把沙州变成铁桶!你可知你治下商税,三年涨了四成?盐利翻了两倍?百姓田契改了三遍?——你拿什么改的?靠的是沙州军刀,还是吐谷浑人的金锭?”
“靠的是人。”许元答得干脆,“靠的是沙州七万八千户,六十二万张嘴,一口饭一口饭省下来的。”
“那龙袍呢?”顾怀章咬牙,“杜七那箱子里,怎么就偏偏烧了龙袍?”
“因为火油槽只有半指宽。”许元平静道,“烧不断龙袍,只够燎断红绳。箱子进宫前,龙袍是叠在最上层的,若有人伸手去捂火苗——那龙袍,自然就焦了。”
年轻人终于转过脸,第一次正视许元:“许使君,你是在暗示,有人故意捂火?”
“下官不敢暗示。”许元垂眸,“下官只知,箱子封条完好,驿路回签齐全,大理寺验收无误。若龙袍真毁于火,那是火油槽太浅;若毁于人手——”他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年轻人,“那就得查查,谁的手,能越过十九处驿站,伸进紫宸殿的御案底下。”
年轻人呼吸一滞,银鱼袋上的手指停住。
顾怀章却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香案上铜炉青烟乱窜:“好!好一个御案底下!许元啊许元,你这张嘴,倒比当年顾某在吏部考功司审卷时,还要刁钻三分!”
他收住笑,杖头指向沙州城门:“老夫不跟你扯这些虚的。三十万大军粮草旧账,三日内,沙州府须交出全本明细。其中但凡有一笔糊涂账、一笔空挂账、一笔以沙州军屯折价充数的账——”杖尖一划,地面青砖应声裂开寸许缝隙,“——老夫就摘了你这顶乌纱,再把你那沙州军,一营一营地,调去岭南种荔枝!”
许元静静听完,忽然解下腰间鱼袋,双手捧起,递向顾怀章:“顾使君既要查账,下官愿卸印待勘。只是——”他指尖轻叩鱼袋金鳞,“这金鱼袋,乃陛下亲赐,印信更非私物。若您真能查出下官贪墨一文钱、滥杀一人命、纵兵扰民一桩事……下官自缚请罪,赴京听勘。”
顾怀章没接。
他盯着那枚鱼袋,目光如钩,似要凿穿金鳞底下藏着的玄机。半晌,他嗤笑一声:“你倒学乖了,知道用陛下来压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