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说着,轻轻捏了捏薛千亦的手,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意味不明之意。
唐挽心觉得有些奇怪,太子就算不到她这里来,也不会去找薛千亦吧。
太子妃看着薛千亦,暗讽太子不会来她的寝殿,样子十分笃定。
两人在谋划什么?
想起苏舒窈的嘱托,唐挽心半仰起头,眼神睨着:“太子妃姐姐什么意思,难不成,今儿太子殿下不去妾身那里,会去薛侧妃那里?”
“薛侧妃,好像是雍亲王殿下的侧妃吧?”
“最近这些日子,太子殿下和薛侧妃见......
崔玉堂声音发颤,额头抵着青砖地缝,汗珠一滴一滴砸在砖面上,洇开深色小点。他双膝跪得僵直,脊背却不敢挺起半分,连呼吸都屏成一线——仿佛稍重些,那柄悬在头顶的剑便会落下来,不偏不倚,刺穿他喉管。
“下官……下官愿竭尽所能,助王妃扳倒平国公。”他咬着牙,齿根发酸,“只是……此事牵涉甚广,单凭下官一人之力,恐难周全。还请王妃容我三日筹措——需理清脉络、联络旧部、调取账册、查证旧案……兵部尚书位高权重,若无铁证,陛下断不会动他。”
苏舒窈垂眸看他,指尖缓缓摩挲茶盏边缘,热气氤氲中,她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沉静如墨的寒潭。
“三日?”她轻轻一笑,“崔大人,你当我是来讨价还价的?”
崔玉堂心头一紧,忙道:“不不,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若仓促行事,反为不美。譬如平国公近年经手的北境军械采买,其中便有数笔账目不清,原由户部核验,后被兵部驳回,理由是‘证据不足’。实则……实则那几批甲胄,内衬夹层所用棉絮掺了三成陈年旧絮,战时遇雨即溃,将士披挂上阵,不过半日便溃烂生疮。去年秋狝演武,三营校尉皆因皮疹溃烂不能持矛,事后只以‘水土不服’遮掩……”
他话音未落,苏舒窈已抬手止住:“北境军械案,我早知详情。”
崔玉堂一怔,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苏舒窈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啜了一口:“去年冬,威远侯府暗线探得,薛柏桧亲信、兵部主事沈砚,曾密会北境商贾李四海,约定以三万两白银,换其名下绸缎铺子十年军需供应权。李四海贪利,私购劣质絮棉,又借沈砚之名,压下查验文书。而沈砚每月初五,必赴西市‘松鹤楼’雅间,与人交接账本——那人,正是你崔府管家崔福。”
她语声平淡,却字字如钉,凿入崔玉堂耳膜。
他猛然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王妃……这……”
“崔大人不必惊慌。”苏舒窈搁下茶盏,一声轻响,在寂静书房里震得人心口发麻,“你那管家,昨日寅时已押入锦衣卫诏狱。他招得干净——沈砚收银、造假账、瞒报军备损耗,全都签了供词,按了血指印。另附一本小账,记着你崔家近五年向平国公府‘孝敬’的节礼、寿仪、婚丧吊唁之资,合计八万六千三百两,其中三万七千两,出自威远侯府历年送往崔府的‘聘礼’余款。”
崔玉堂浑身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聘礼余款?他何时动过威远侯府的聘礼?
苏舒窈似看穿他心思,淡淡补了一句:“崔姑娘大婚当日,崔府账房将原本该存入嫁妆库的五千两黄金,转至你胞弟崔玉璋名下田庄,谎称‘置办嫁妆添补’。那田庄,三个月前刚转手给了沈砚的表兄。”
他脑中轰然炸开——原来从崔泠爽进门那一日起,威远侯府便已布网。
不是今日才开始算账,而是早把他们全家的命脉,一寸寸丈量好了。
苏明南坐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此刻却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如钟:“崔大人,你可知大哥中的是什么蛇毒?”
崔玉堂茫然摇头。
“是‘青鳞蝮’。”苏明南目光如刃,“此蛇产于岭南瘴林,毒性烈而不显,发作缓而不可逆。寻常大夫见其症状,只当风痹或中风,用药越久,经络损得越深。解药需以百年雪莲配九节菖蒲,再辅以金丝燕涎引药入髓——可这三味药材,三年前便被兵部一道密令,列为‘军需禁物’,严禁流通民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那道密令,署名者,正是兵部尚书薛柏桧。”
崔玉堂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禁药?为何禁?只为防止有人以此毒暗害边关将领?可青鳞蝮毒……根本无解,只宜预防。而威远侯府长子苏明厉,偏偏就在赴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前半月,遭此毒手。
时间太巧,巧得像一场预谋已久的截杀。
楚翎曜终于起身,玄色蟒袍拂过案角烛台,火苗晃了一晃。
“崔玉堂。”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意,“本王给你两个时辰。”
崔玉堂喉头哽咽:“殿……殿下?”
“两个时辰内,你要将沈砚近三年所有往来书信、军械采买清单、北境各卫所报损折子副本,尽数呈交锦衣卫北镇抚司。”楚翎曜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此外,明日辰时,本王要看到你递到御前的弹劾折子——题头是你自己写的,内容也由你亲拟。弹劾谁,你心里清楚。若折子里有一处敷衍、一处含糊、一处推诿,本王便让你崔家满门,三日内,尽数入诏狱。”
他缓步踱至崔玉堂身侧,俯身,袖角掠过对方肩膀,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还有,本王听说,你那位胞弟崔玉璋,前日刚替平国公夫人,也就是你姐姐,在慈恩寺捐了一座三层鎏金佛塔,耗银两万八千两。佛塔碑文上,刻着‘薛氏崔氏,永世同光’八个字。”
崔玉堂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那佛塔,是他亲手督办,为哄姐姐开心所建。碑文是平国公府管家亲自送来,他只扫了一眼便点头允了——谁料,竟成了今日催命符。
“你姐姐……”楚翎曜直起身,语声陡然森寒,“昨夜戌时三刻,已在慈恩寺后山禅房,服下三粒‘紫河车丸’,暴毙。”
崔玉堂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个音。
“放心,死状安详,面色红润,像是睡过去一般。”楚翎曜唇角微扬,“御医验尸,只道是‘心疾突发’。可本王知道——那药丸,是你姐姐自幼服用的滋补之物,每逢月事前后必服。而昨夜送药的,正是你崔府厨娘,也是你当年买来的、平国公府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
他转身,袍角翻飞如鸦翼:“崔大人,你姐姐死了。平国公府,已断一臂。你若还想护着另一臂,便趁早选好站队。”
崔玉堂眼前发黑,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撞出闷响。
他想哭,想喊,想求饶,可喉咙像被铁钳死死扼住,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苏舒窈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崔大人,你可还记得,十年前,威远侯府遭御史弹劾‘私藏龙纹瓷器’,险些抄家?”
崔玉堂浑身一颤。
“那时,弹章署名者,正是你崔玉堂。”苏舒窈声音轻缓,却字字淬毒,“你递上去的‘证物’,是一只青瓷盘。盘底确有龙纹,却是你崔府窑匠仿制,连夜烧出,塞进我侯府库房暗格。后来父侯查清真相,却未声张——只因你时任大理寺少卿,正查办一桩宗室谋逆案,父侯念你初掌刑狱,不忍毁你前程。”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父侯没毁你,你却毁了我大哥。”
崔玉堂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泪水混着冷汗,滴落在青砖缝隙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