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亦如坠冰窟,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尽。
她张着嘴,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楚珩拂袖转身,再未看她一眼:“拖下去。”
两名内侍上前架起她双臂。她双脚拖地,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一路拖至殿门外,才听见身后传来太子清越之声,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告诉苏舒窈,她要的裂痕,孤已替她凿开第一道。薛柏桧今晨入朝,必会直奔崔府质问。崔玉堂若不杀鸡儆猴,薛柏桧便不会信他真与威远侯府联手——所以,崔泠爽,活不过今日午时。”
薛千亦浑身剧震,猛地扭头,却只看见殿门轰然阖上,隔绝所有光亮。
她被人拖过汉白玉阶,拖过重重宫门,拖过晨光初染的朱雀大街。耳边是车马喧嚣,是市井叫卖,是远处钟鼓楼报晓的悠长钟声——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来不是棋手,不过是苏舒窈棋盘上,一颗早已被盯死的弃子。
而真正执子之人,从始至终,都不是雍亲王妃。
是裴聿丞。
是楚珩。
甚至,是那个至今卧床、气息微弱的苏明厉。
苏明厉若真死了,苏舒窈只会疯魔复仇,一力倾轧,玉石俱焚;可他偏偏活了下来,于是所有算计,便有了余地,有了节奏,有了……将敌人一寸寸凌迟的耐心。
薛千亦被关进宗人府一间狭小黑牢时,天已大亮。
牢门哐当落锁,铁链垂地,发出沉闷回响。
她蜷缩在稻草堆里,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破碎,如同枯枝刮过石壁。
她笑自己愚蠢,笑自己狂妄,笑自己竟以为,凭几分姿色、几句甜言,就能在这吃人的宫墙里,活成凤凰。
可笑归笑,她忽然想起昨夜崔泠爽被崔玉堂拽走时,回头望她那一眼。
那眼神空洞、茫然,却奇异地,没有怨恨。
仿佛在说:原来,你也输了。
牢外传来狱卒粗嘎的吆喝:“喂!新来的!有人给你送饭!”
铁门哗啦拉开一条缝,一只青瓷碗递进来,碗里盛着半碗白粥,几片酱菜,还有一枚剥好的水煮蛋。
蛋壳完整,蛋白莹润,蛋黄金黄。
薛千亦盯着那枚蛋,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谢家规矩。
家中幼女初入学塾,长辈必赐一枚水煮蛋,寓意“圆满不破,守心如初”。
她五岁时,谢昭娘亲手剥给她吃过一次。
此后十年,再无人如此待她。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蛋壳微温的弧度。
一滴泪,砸在蛋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没吃。
只是将蛋紧紧攥在掌心,任那温热,一寸寸凉透。
与此同时,威远侯府。
苏舒窈端坐于苏明厉病榻之侧,手中捧着一盏刚煎好的安神汤。汤色澄澈,药香清苦。她亲自试过温度,才以银匙舀起一勺,吹凉,送到苏明厉唇边。
苏明厉苍白的唇动了动,艰难吞咽。
他眼皮微掀,目光落在她脸上,涣散却温柔:“舒窈……你眼睛下面,有青影。”
苏舒窈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眼下:“熬了一夜,不碍事。”
苏明厉想抬手,却只动了动手指,便颓然落下。他声音极轻:“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
“为你?”苏舒窈垂眸,将银匙搁回碗沿,发出清脆一响,“大哥,你记错了。我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她抬眼,目光穿透窗棂,投向远方——那里,是平国公府的方向。
“从前我忍让,是因为我身后无人。如今我出手,是因为我身后站着整个威远侯府,站着雍亲王府,站着……我的生父。”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斩钉截铁:“这世上,从来不是谁欠谁的。是他们,欠我一条生路。”
窗外,晨风掠过庭院新栽的几株海棠,枝头粉白花瓣簌簌而落,飘进半开的窗棂,静静伏在苏明厉枯瘦的手背上,像一小片无声的雪。
而就在同一时刻,崔府祠堂内,崔泠爽跪在冰冷青砖之上,面前供着崔氏历代先祖灵位。崔玉堂立于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匕,匕鞘上,缠着褪色的朱砂绳。
他俯身,将匕首轻轻放在崔泠爽颤抖的掌心。
“泠爽,你记住。”他声音沙哑,却无半分悲悯,“你不是被别人毁掉的。你是被你自己,亲手毁掉的。”
崔泠爽低头看着那柄匕首,刃尖映着烛火,晃得她眼睛生疼。
她忽然想起苏舒窈昨夜离开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崔小姐,你若真爱我大哥,就该学着,用你的命,去护他的命。”
她指尖收紧,匕刃割破掌心,鲜血蜿蜒而下,滴在崔氏族谱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祠堂外,鸡鸣三遍。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