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到那股特殊香气的时候,唐挽心已然确认。
昨夜,太子见的女人,就是薛千亦。
薛千亦有哪点好?
唐挽心上下打量着人。
比起东宫的其他嫔妃,薛千亦颜色不是最好的,身段也不是最妖娆的。
太子殿下究竟看上了她哪里?
薛千亦是太子妃嫡亲的妹妹,两人长得很像,不仅是五官,就连气质、说话的语气都很像。
太子时常在她面前提起太子妃,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无趣”、“呆板”。
太子殿下不喜太子妃,怎么会对薛千亦起了兴趣?
真的奇怪......
东宫朱墙高耸,晨雾尚未散尽,青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寒露,薛千亦的绣鞋踩上去,湿意沁入锦缎,凉得刺骨。她裹紧斗篷,指尖死死攥着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指节泛白,呼吸急促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侍女,皆垂首屏息,不敢抬头,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她不敢走正门,绕至东宫侧巷一处偏僻角门,递上腰牌,守门内监只扫了一眼便低头让路——她是太子妃胞妹,这东宫后苑,本就由她来去自如。可今日她进门时却忍不住回头张望,仿佛那扇沉重朱门后头,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背影,等着看她跌倒、溃散、被碾碎。
一路疾行至承恩殿外,薛千亦忽而顿住,扶着廊柱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殿内传来太子低沉的训话声,夹杂着几个幕僚压着嗓子的附和,字字清晰:“……威远侯府昨夜闭门谢客,崔玉堂亥时末离席,寅初方归府,中间近两个时辰杳无踪迹。雍亲王与王妃全程未露面,苏明南代主迎宾,神色如常,却连酒都不肯多饮一杯。”
“查清楚了?”太子的声音冷硬如铁。
“回殿下,锦衣卫北镇抚司昨夜在威远侯府外围布防,未见任何人进出,唯崔府马车出入两次,一次空车而去,一次载人而返——崔泠爽被抱回崔府时已昏厥不醒,额角青紫,手腕有勒痕,疑似遭人强行拘押。”
薛千亦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是昏厥……是苏舒窈亲手灌下的宁神散混着催吐汤药,让她呕出胃中残毒,再以银针封穴、冰敷镇压,硬生生逼她失语、失忆、失神——对外只说“受惊过度,神思恍惚”,实则已将她变成一具听命于人的空壳。薛千亦昨日亲眼见过那副模样:崔泠爽被抬上马车时双眼翻白,嘴角流涎,口中喃喃只有一句:“千亦姐姐……救我……”
她没救。
她逃了。
她甚至没敢靠近威远侯府半步。
可现在,连东宫都已知晓崔泠爽被“拘押”、被“封口”、被“处置”。
她若再迟一步,怕是连最后这点倚仗都要断了。
薛千亦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鬓发,抹去眼角湿润,推门而入。
殿内熏香缭绕,太子端坐于紫檀案后,玄色常服袍角垂落案下,袖口银线滚边映着晨光,冷峻锋利。左右侍立三人,皆是东宫旧臣,目光如刀,齐刷刷钉在她脸上。
“千亦来了?”太子抬眸,语气平和,却无半分暖意,“坐。”
她屈膝行礼,垂首落座于侧位矮榻,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绷直如弓弦。
“你昨夜为何未回王府?”太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砸在她耳畔。
薛千亦垂睫,声音温软如旧:“回殿下,妾身……心里不安。崔姐姐性子烈,又一心倾慕世子,昨夜大婚,妾身怕她言语失当、举止逾矩,惹世子不悦,故想悄悄去看看,劝她莫要执拗。谁知刚到侯府门外,便见崔大人匆匆策马而出,神色惶然,连马鞭都甩脱了三截。妾身不敢惊动,只远远望着,见他入了侯府后巷,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怀里抱着个人……正是崔姐姐。”
她咬唇,眼尾微红:“妾身吓坏了,不敢上前,也不敢回王府——怕世子怪罪,更怕殿下误会妾身搅扰婚仪。思来想去,唯有来寻殿下做主。”
太子静默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节奏缓慢,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你倒是忠心。”
薛千亦心头一跳,忙伏身道:“妾身不敢,唯愿殿下康泰,东宫安稳。”
“安稳?”太子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威远侯府昨夜闭门,崔玉堂跪了足足一个半时辰,雍亲王佩剑出鞘三次,王妃一句‘鱼死网破’,说得满殿生风。今晨卯时初,京兆尹衙门接到密报,称有商户举报平国公府名下七处军械铺子,近年所供边关箭矢,铁芯掺砂、羽翎用劣胶粘合,三箭必断;另查得京郊第三校场存档文书,与兵部勘合对不上,缺弓弩三百具,甲胄一千副,全数不见踪影。”
薛千亦脸色霎时惨白,手指死死抠住榻沿,几乎要嵌进木纹里。
她知道那些证据——全是她亲手誊抄、篡改、藏匿的假账!为的是日后万一事发,可将罪责推给管库小吏,再嫁祸给薛柏桧身边那位老谋深算的军需总管!
可那些东西,分明锁在她闺房暗格深处,连万氏都不曾知晓……
“殿下……”她喉头干涩,声音发颤,“这……这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太子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推开一道窄缝,寒风卷着霜气扑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锦衣卫昨夜突袭薛家在京兆的三处私仓,搜出未及销毁的边关验货回执单,上面盖着平国公府印信,墨迹未干,日期正是上月廿三。而同日,户部核销军备银两的折子,恰由薛柏桧亲笔批红——‘准’字下面,还有一行小楷备注:‘余银转拨薛氏义庄,赈济灾民’。”
他倏然转身,目光如刃,直刺薛千亦眼底:“千亦,你父亲当年举荐薛柏桧入兵部,是你母亲牵的线,你们薛家三代与崔家联姻,崔玉堂的嫡长子娶了你姑母之女,你二哥的妻室,是你大伯母的侄女——你们早已不是两家,是一体。”
“可如今,崔玉堂昨夜跪在雍亲王脚下,求饶、认错、应诺,亲口承认崔泠爽受你蛊惑,误食毒汤,险些害死苏明厉。”
薛千亦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不可能!
崔玉堂怎会认?他明知薛柏桧是他姐夫,明知扳倒薛家就是斩断崔家半壁根基!
“你以为他傻?”太子冷笑,“他比谁都清醒。他选了活命。”
“可他若真认了……”薛千亦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平国公府岂非自毁长城?”
“长城?”太子讥诮一笑,“薛柏桧自己,才是那堵墙。墙倒了,砖瓦尚可挪用,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看着她:“千亦,你可知今晨天未亮,已有十二道密折送入乾清宫?六道弹劾薛柏桧贪墨军资,三道指控他私藏甲胄违制,两道参他结党营私、干预武官铨选,还有一道……”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署名者,是你父亲——平国公世子,薛怀瑾。”
薛千亦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薛怀瑾……她的兄长?那个从小教她骑射、陪她读《孙子兵法》、替她挡下所有风雨的兄长?
他竟……告了父亲?
“他昨夜彻夜未眠,亲自誊写折子,遣心腹快马加鞭送往宫中。”太子俯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他说——薛家不能倒,但薛柏桧必须下台。否则,等雍亲王动手时,整个薛家,连尸首都捞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