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亦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了。
崔玉堂知道,楚翎曜知道,苏舒窈知道,太子知道,连她亲哥哥都知道——这场风暴早已不是针对崔泠爽,而是冲着薛柏桧,冲着整个平国公府来的。
而她,不过是一枚早早被弃的棋。
“殿下……”她终于哭了出来,泪水无声滑落,却不敢抬手去擦,“妾身……真的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太子直起身,声音冷如寒铁,“你做了最蠢的事——把毒药递给崔泠爽,却没把她毒死;你写了假账,却忘了烧掉底稿;你挑唆她争宠,却没想到她会反咬一口;你逃来东宫,却不知道,昨夜雍亲王已命人盯死了这里每一处角门、每一道暗哨。”
他抬手,示意身旁幕僚呈上一卷素笺。
“这是崔泠爽今晨醒来后,亲口述、专人录的供词。她记得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记得你递给她毒包时,袖口露出的半截金丝缠枝莲纹——那是你去年寿辰,我赐你的压岁礼。”
薛千亦瘫软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完了。
全完了。
她以为自己躲在暗处,操控全局;却不知苏舒窈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只待她一头撞进去。她以为借崔泠爽之手除掉苏明厉,便可永绝后患;却忘了苏舒窈根本不是旁观者,而是早把她的每一步,都刻进了骨血里。
“殿下……妾身愿戴罪立功!”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仍竭力保持镇定,“妾身手中还有薛柏桧私通北狄使节的密信!还有他暗中扶持边军副将、图谋兵权的书信往来!只要殿下允我活命,我愿尽数呈上!”
太子静静看着她,良久,忽然叹了一口气。
“千亦,你还是不懂。”
他转身走向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奏疏上缓缓写下四字:
“罪证确凿。”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淡淡道:“你手里那些东西,苏舒窈早在三个月前,就让人仿得一模一样,连火漆印章的裂痕都分毫不差。她故意留你一条生路,让你以为自己还有筹码——就是为了今天,让你亲手把薛家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薛千亦怔住。
原来……她连最后一点虚妄的指望,都是别人施舍的饵。
“你回去吧。”太子拂袖,“今夜子时前,搬出东宫。你不再是东宫侧妃,也不再是平国公府的姑娘。从今往后,你姓薛,却与薛家无关。”
她如坠深渊,四肢百骸俱冷。
“殿下……”她喃喃,“那我……还能去哪儿?”
太子没再看她,只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声音飘渺如烟:“苏舒窈说了,你若想活命,便去威远侯府门前跪着。她允你磕满九十九个头,换你一条命。”
薛千亦浑身剧震,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殿外守候的内监急忙入内搀扶,太子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沉沉投向威远侯府方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同一时刻,威远侯府后院,苏舒窈正坐在梧桐树下的藤椅上,指尖捻着一枚新采的梧桐籽,轻轻一碾,淡青汁液染了指尖。
苏明沣端来一碗热牛乳,低声问:“妹妹,薛千亦晕在东宫了。”
她抬眸,笑意清浅:“醒了么?”
“醒了,被抬回薛府。听说平国公夫人万氏当场摔了茶盏,骂她‘丧门星’,不许她踏进正院半步。”
苏舒窈点点头,将手中梧桐籽抛入石槽,看它沉入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纹。
“传话下去——今晨起,威远侯府收回所有与薛家的商契,停付所有军粮款项,即日起,凡薛氏名下铺子,不得售我侯府一粒米、一尺布、一匹绢。”
苏明沣微怔:“这……会不会太急?”
“不急。”她端起牛乳,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饮了一口,“薛柏桧今晨已递了请辞折子,陛下留中未发。他以为只要退一步,就能保住平国公爵位,保住薛家根基。”
她放下碗,目光幽邃:“可我不需要他退,我要他垮。”
“薛千亦不是弃子,她是第一根拔出来的楔子。崔玉堂不是盟友,他是第二根楔子。等这两根楔子钉进薛家皮肉里,再往里灌盐水——他们自己就会烂穿骨头,流出脓血。”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飞檐翘角之上初升的朝阳,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
“平国公府盘踞兵部二十年,插手边军人事、把持军械调度、克扣将士粮饷……桩桩件件,不是没证据,是没人敢碰。”
“如今,我碰了。”
“那就碰到底。”
“不是敲骨吸髓——”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一声脆响,如裂玉:
“是连骨带髓,一把剜净。”
此时,侯府正门之外,晨光熹微,青石阶上已悄然跪着一道纤细身影。
薛千亦额头抵地,青丝散乱,锦袍沾尘,脊背弯成一道孤绝的弧线。
她不知道自己能跪多久。
但她知道——
苏舒窈不会让她死。
因为死人,说不出话。
而活着的她,才是真正锋利的刀。
刀尖所指,正是平国公府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