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誉瞪大双眼,呼吸急促。
身体也止不住起伏。
“苏......舒窈害了我姐姐?”
“是。”薛千亦斩钉截铁:“就是苏舒窈。她不想让泠爽嫁给苏明厉,所以害了泠爽。”
七岁之前,薛千亦到崔府来的时候,经常和崔誉一起玩耍。
只不过上了年龄,因为男女大防,两人很少见面了。
崔誉长大了,身段像成年男子般挺拔,面容也张开了,变得俊朗了。
声音也变了。
只不过性子瞧着,还不太稳重。
崔誉转过头,看着薛千亦:“那为什么,苏明......
宁浩初喉结滚动,指节捏得发白,却再没往前半步。他垂眸盯着自己袖口绣的云纹——那是安定侯府嫡系男子才配用的暗金缠枝莲,一针一线皆由宫中尚衣局特制,平日里熨帖妥帖,今日却像烙铁般灼人。他忽然想起薛千亦第一次见他时,指尖无意拂过他袖口这朵莲,轻声道:“侯爷这袖子,比东宫廊下新栽的玉兰还素净。”
那时她尚是雍亲王府待选侧妃,眉眼低垂,笑意浅淡,可那点光,竟比坤宁宫檐角悬着的鎏金铃铛还要清亮。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苏姑娘既知我所求,何苦瞒我?太医诊不出,未必就是没有。千亦服过绝子药不假,可那药方出自前朝废太医之手,剂量本就存疑,更兼她入府前曾于终南山寒潭浸浴三日驱邪——寒气入血,最易遮蔽脉象。上月廿三,她晨起干呕三次,见不得荤腥,连最爱的桂花糖糕都只咬了一口便搁下。廿五那日,她左手无名指内侧,浮出一颗朱砂痣,米粒大小,鲜红如滴血……这些,你当真不知?”
苏舒窈正端起青瓷盏啜茶,闻言指尖一顿,茶汤微漾。她抬眼望向宁浩初,目光似冰泉掠过寒潭,澄澈却刺骨:“侯爷记得倒清楚。”
“自然记得。”宁浩初抬眸,眼底血丝未退,却已敛尽癫狂,只剩一种近乎悲怆的笃定,“我派了两个擅妇科的老嬷嬷,一个混在东宫浣衣局,一个做了千亦身边小宫女的干娘。她们每日禀报:千亦晨起必饮温姜汁水,避风避凉,午后小憩必垫高腰腹,连枕芯里塞的都是艾绒与川芎——这些,不是寻常养身,是护胎。”
苏舒窈放下茶盏,瓷器叩在檀木案几上,一声脆响。
“所以呢?”她问,“侯爷想如何?”
宁浩初上前半步,声音沉下去,像浸了陈年墨汁:“我要见她一面。只一面。不碰她,不说话,只让她抬眼看我一眼——若她点头,我即刻修书呈递宗人府,请旨纳妾;若她摇头,我转身便走,永不再提此事。”
“纳妾?”苏舒窈忽而一笑,那笑却无半分暖意,“侯爷可知,雍亲王昨夜召见了宗人府左宗正?又可知,太子殿下今晨往皇帝案头递了三份密折,其中一份,题为《论侧妃薛氏德行有亏,宜黜》?”
宁浩初脸色骤变:“什么?!”
“太子殿下说,薛侧妃私通外男,秽乱东宫。”苏舒窈缓步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槅扇。窗外一树早梅正开,粉白花瓣缀着薄霜,“可巧,今儿个钦天监刚报,东宫偏殿地龙走水,烧毁两间耳房——其中一间,正是薛侧妃日常抄经的静室。火势不大,灰烬里却搜出半截烧焦的绢帕,上面用胭脂写了‘宁’字,落款日期,正是侯爷第三回闯东宫那日。”
宁浩初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廊柱,震得檐角铜铃嗡鸣。
“不可能……”他喃喃,“我从未给过她任何信物……”
“是么?”苏舒窈转过身,指尖拈起案上一张薄纸,迎光一照——纸上墨迹未干,赫然是宁浩初亲笔所书的《春日游曲江赋》,字迹清隽,末尾钤着一方“浩初”朱印,“侯爷昨日在威远侯府门外摔碎的砚台,被我命人捡回。墨渣里混着半片胭脂屑,与那绢帕上的一模一样。而你书房西角第三格博古架,藏有一盒金陵薛记胭脂,专供贵女描眉,市面早已断货三年——唯独薛侧妃,去年冬至赏赐名录里,有这一盒。”
宁浩初浑身发冷。他分明记得,那盒胭脂是薛千亦生辰时,他托人从江南快马送来的。她拆开时笑得眼尾弯弯,还取了一小块,亲手在他掌心画了个歪斜的“宁”字,说:“将来孩子出生,我就教他认这个字。”
原来,那字早就被人拓了印,焙了火,埋进灰烬里等他跳。
苏舒窈将那张赋稿轻轻放下:“侯爷,你心疼血脉,我也心疼。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千亦腹中真是你的骨血,她为何宁可躲进东宫,也不愿跟你走?若她信你护得住她,为何不让你知道她孕事,反而让太子妃替她撒谎?”
宁浩初哑然。
“因为她怕。”苏舒窈声音忽然极轻,像拂过墓碑的风,“她怕你争不过太子,怕你保不住孩子,更怕……你根本不愿为了她,撕破安定侯府的脸面。”
“你父亲前日进宫,跪在乾清宫外两个时辰,求皇上收回成命——不准你休弃镇国公嫡女、现任正妻周氏。你母亲昨夜请了三位诰命夫人,在家设坛诵《大悲咒》,求菩萨显灵,让你‘迷途知返’。你胞弟今日已启程赴甘州军前效力,临行前放话:‘若兄长再执迷不悟,宁家百年清誉,由我一人担着’。”
宁浩初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苏舒窈却伸出手,稳稳扶住他臂弯:“别跪。跪了,你就真成戏台上的负心汉了。”
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质小匣,推至他面前:“打开看看。”
宁浩初颤抖着掀开盖子。匣中铺着雪白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玉佩——形制古朴,背面阴刻“宁薛同心”四字,玉色温润,沁着淡淡药香。
“这是千亦亲手雕的。”苏舒窈道,“去年腊月,她躲在雍亲王府佛堂后的小耳房里,用半块旧玉料,刻了整整十七天。刀锋割破三回手指,血珠渗进玉纹,如今瞧不见,可摸得到细微凸起——你摸摸。”
宁浩初指尖触到玉佩背面,果然有一道极细的、略带起伏的刻痕。他猛地攥紧玉佩,指节泛青,喉头哽咽如塞巨石。
“她让我转告你:若你当真想保这孩子,就去求太子。”苏舒窈直视他双眼,“不是求他放人,是求他……将千亦‘病愈’后,以养病为由,送往西山别苑静养。那里守卫森严,太医署轮值,连太子妃都不得擅入。孩子落地前,她不会见任何人——包括你。”
“为什么是西山?”宁浩初声音嘶哑。
“因为西山别苑地下三丈,埋着先帝留下的‘活脉地龙’。”苏舒窈唇角微扬,却无笑意,“冬暖夏凉,恒温恒湿,最宜养胎。更因地处禁地边缘,锦衣卫巡防最密,反倒是全京城最安全的地方——连雍亲王亲自调来的密探,都进不去三层院墙。”
宁浩初怔住。
“可太子为何肯答应?”
“因为他需要你。”苏舒窈终于吐出那句迟来许久的话,“需要你替他查一件事——三个月前,户部账册被窃,三万两白银去向不明。线索断在平国公府,可真正动手的,是安定侯府当年派驻户部的旧吏。那人如今在你父亲麾下任粮秣副使,管着西北军饷调拨。”
宁浩初脑中轰然炸开。
难怪太子妃那日语气如此笃定。
难怪薛千亦宁可赌上性命,也要攀附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