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吓了一大跳,连忙将人拉到角落:“阿誉,你胡说什么?”
崔誉喘了两口大气:“娘,我没胡说,姐姐死的时候,我在她房间里,薛千亦和姐姐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陈氏皱眉,“你怎么会在泠爽房间里?东宫侍卫清了场的。你不是在镇抚司诏狱吗?”
陈氏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详细检查:“阿誉,是不是镇扶司的狱卒给你用刑,让你产生幻觉了。”
崔誉全身完好无损,只是没有换洗,身上有些脏乱。
他抓住陈氏的手:“......
殿内茶盏碎裂的声响尚在余韵,青瓷片散落于金砖地面上,映着窗外斜透进来的天光,碎成一片刺眼的白。宁浩初仍跪着,脊背绷得笔直,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不是因惧,而是因那句“误食绝子药”——像一柄钝刀,反复剐着心口。
他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压住那一声几欲冲口而出的诘问:谁给的药?何时服的?太医可曾验过脉息?可曾查过药渣?可曾比对过宫中司药局出入记录?
可他不能问。
他若追问,便坐实了自己早知千亦有孕;若追问,便是质疑太子妃所言真伪;若追问,便是将薛千亦置于风口浪尖——她既未亲口承认,又未亲口否认,那这“绝子药”三字,便是太子妃亲手为她披上的铁甲,也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刃。
他只能伏低,再伏低。
“微臣……谨遵太子妃谕令。”声音沉哑,似砂石磨过青砖。
太子妃缓缓起身,裙裾拂过案沿,扫开一缕未散的茶香。她并未叫起,只缓步踱至窗前,指尖轻叩朱漆棂格,目光投向远处荣华园方向——那里新悬的鎏金匾额尚未褪去朱砂色,檐角风铃在暮色里叮咚作响,清越,却冷。
“宁侯爷,”她忽然开口,语调已全然不同,不温不火,如数铜钱,“你可知,雍亲王昨夜奉诏入宫,与太子议了两个时辰?”
宁浩初心头一凛,抬眼却见太子妃侧影沉静,毫无波澜。
“议的,正是千亦中毒一事。”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王妃坚持崔氏证词可信,雍亲王却说,崔姑娘入府不过三月,连东院二门都未踏进过,怎会识得千亦所用香料?更遑论,那香料乃宫中特供,由尚宫局直发东宫、雍亲王府、平国公府三处,其余贵胄皆需另报备领用。”
宁浩初呼吸一滞。
平国公府……正是他外祖家。
他指尖猛地一颤。
太子妃终于转过身来,凤眸微眯,视线如针:“崔氏所指香料,产自岭南雾隐山,三年前因毒瘴肆虐,采办中断,存库仅余三匣。一匣入雍亲王府,一匣入东宫,最后一匣——”她停顿半息,一字一顿,“入了安定侯府库房,由宁侯爷亲自签收。”
宁浩初后颈汗毛倒竖。
他记得那匣香料。是外祖母寿辰时,平国公府送来贺礼,附赠的一匣“云栖雪”,据说是雾隐山深处百年老树凝脂所制,焚之清神醒脑。他当时只当寻常贵重之物,随手赐予府中管事,命分装入各院熏香。其中一包,确曾送至后宅——万氏院中。
万氏……万氏那日病中呓语,曾提过一句:“千亦屋里的香,甜得发腻,不像从前……”
他当时只当妇人昏聩胡言,未曾深究。
可如今,太子妃话锋所指,竟如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崔氏若未近千亦之身,何以识得此香?除非……有人授意她认下此物,再借她之口,将线索引向安定侯府。
而此人,只需知晓香料去向,便能顺藤摸瓜。
宁浩初缓缓垂首,额头抵上冰凉金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殿下明鉴,微臣从未授意任何人构陷薛侧妃。那匣香料,确系平国公府所赠,微臣亦不知其后辗转去向。”
“本宫信你不知。”太子妃语气忽而松懈,甚至带上一丝倦意,“可你可知,千亦为何执意留在东宫?”
宁浩初怔住。
“她不是怕雍亲王,也不是怕崔氏。”太子妃走回案前,亲手拾起一片碎瓷,指尖划过锋利边缘,血珠沁出一点猩红,她却浑不在意,“她怕的是——有人借她腹中骨血,行废立之事。”
宁浩初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腹中骨血……
她果然知道了。
太子妃将碎瓷轻轻搁回托盘,抬眸直视他:“千亦未告诉你,是因她不信你护得住她。她信的,是太子手中兵权,是东宫暗卫耳目,是陛下尚存三分清明。宁侯爷,你若真念她一分情,便该明白——此刻你每登一次东宫门,都在削她一分立足之基。”
她缓步走近,裙裾扫过他膝前寸许之地,停驻。
“本宫给你一条生路。”她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即刻回府,彻查府中香料出入、管事往来、账册流水。尤其查清,万氏病中所用安神香,是否出自同一匣‘云栖雪’。查实之后,若确有蹊跷,你亲自呈报太子詹事,由东宫暗卫接手。若查无实据……”
她直起身,袖摆轻扬:“你便当千亦从未怀过孕,从未见过你,从未与你有过半分牵扯。此后十年,你见她,须称一声‘薛侧妃’;你思她,须焚香告祖,默诵《女诫》三遍。”
宁浩初久久未动。
殿内寂静如渊,唯有风铃声声,敲打人心。
他忽而想起幼时随父亲入宫觐见,曾见东宫演武场边一棵古槐,树干皲裂如龙鳞,枝干虬结却苍劲擎天。那时太子尚是少年,立于树下挽弓射鹄,箭破长空,正中靶心。众人喝彩,唯太子回眸一笑,指着那槐树道:“树根扎得深,风才吹不倒。”
原来,他早该懂的。
他缓缓叩首,额头触地三记,沉闷如鼓。
“微臣……遵命。”
太子妃未再言语,只朝殿外颔首。宫人鱼贯而入,无声收拾残局。宁浩初退至殿门,临出门前,终究忍不住回首一望——太子妃端坐如初,指尖捻着那点血痕,仿佛在计算什么,又仿佛只是凝望一滴将坠未坠的朱砂。
他走出偏殿,暮色已浓,宫墙高耸,将人影压得细长单薄。西山大营的号角声遥遥传来,肃杀而苍凉。他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指节泛白,却迟迟未挥鞭。
荣华园方向,一盏宫灯刚刚点亮,暖黄光晕浮在渐沉的靛青天幕下,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他忽然勒马转身,不回安定侯府,反向尚宫局方向疾驰而去。
尚宫局掌宫中诸事,香料出入必有存档。他不敢信账册,却敢信——那些刻在竹简上的墨迹,不会说谎。
夜风卷起他玄色斗篷,猎猎如旗。
与此同时,荣华园内。
薛千亦倚在美人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腹,听宫人禀报:“宁侯爷走了,太子妃殿下亲自送至殿门。”
她指尖一顿,垂眸望着自己素白的手腕——那里戴着一支新换的赤金绞丝镯,内壁刻着细小篆文:“宜室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