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乱世浮生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年代,没有之一。
史册上乱世,大多一个模样。
礼崩乐坏,战乱频仍,纲常倒置,民不聊生。
还是有区别。
春秋是乱世,五霸争衡,王权崩裂,结果是催生了华夏文明史上第一个“圣人”孔夫子,著《春秋》而使天下惧,重塑了东方文明的精神内核,诸子百家,由此阐发。
战国是乱世,七雄并立,富国强兵,以成大争之世;儒家、法家、墨家纵横其间,各逞风骚,这一时期的关键词是“变法”和“一统”。
汉末三国是乱世,士族分据,诸侯并起;却文有三曹,武成关圣;更有武侯北伐,千古名篇《出师表》;几千年来论初心,未有过于昭烈先主,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两晋南北朝是乱世,八王之乱,五羌并起,衣冠南渡,元嘉草草;却有王谢守传承于南,崔卢易风气于北,乃成百年后隋唐之盛。
五代十国,这些都没有。
有弑父杀兄的天子,有裂土割据的诸侯,有连绵不绝的战祸,有流离失所的黎庶……
千里无鸡鸣,白骨曝于野。
翻遍新旧五代史,没有圣人,没有百家,没有变法,没有易俗,没有一统天下,没有以人为本,没有上下一之的纲常,没有令行禁止的王法,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诗章,没有上下尊奉循行的礼教……
没有道德,没有文明。
鲁迅说,翻开历史,只看到“吃人”二字。
五代十国,是真的“吃人”,物理上的“吃人”。
在这个时代,如果一个人能够活六十岁,就能经历五次改朝换代。
事实上,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活不到六十岁。
死于战争,死于兵乱,死于疫病,死于自然灾害,或者死于饥饿。
许多在今天的人看来一辈子也未见得能遇上一次的事情或者状态,对那时候的人而言,是每天都在面对的现实。
要创作“吴越归宗”这个题材,就必须先建立起对那个时代的基础认知,若没有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这个故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不会有吴越,更无所谓归宗。
我们要知道那时候的人是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他们的感受,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悲伤,他们的喜悦,他们的衣食住行,他们的生死离合,他们每天面对的是什么,他们内心深处最大的期盼到底是什么?
梁、唐、晋、汉、周,是为五代。
南吴、南唐、吴越、南楚、前蜀、后蜀、南汉、南平、闽国、北汉,是为十国。
天倾之后,乱世浮生。
2.桃花源
什么是吴越?
公元10世纪的东南十三州,即为吴越国之疆域。
杭州、越州、湖州、苏州、秀州、婺州、睦州、衢州、台州、温州、处州、明州、福州。
大约就是今天的包邮区,减去半个江苏,再加上多半个江西和多半个福建。
后世历史上所谓的江南膏腴之地鱼米之乡,天下财税半出于此,人文荟萃名教兴盛等等,说的就是这片地方。
直到今天为止,这片地方也是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腹心之地,是现代化工业化的中心区域,也是传统文化和历史传承保留得最完整最全面的核心区域。
实际上,当吴越国的开国之君钱镠起兵的时候,作为一个私盐贩子的他恐怕很难想象得到自己究竟给一千多年以后的人留下了什么;当整个时代像泥石流一样崩解而下的时候,他所理解和认知的那个世界在一夜之间变了模样,随之而来的是朝不知夕何而食的动荡岁月,战争与饥荒,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从钱镠开始,到钱元瓘,再到钱弘佐、钱弘倧乃至钱弘俶,三代人五位大王,专心致志做了一件事——保境安民。尽最大可能让席卷天下的战争和饥荒远离这片土地,让农民能安心种地,让渔民能安心打渔,让匠人能安心做工,让士子能安心读书,让诸行百业能够安心营生,让市场上有充足的粮食、蔬果、肉禽、布匹、器具等物资流通供应,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个家庭都能正常婚丧嫁娶繁衍枝叶……
让每个人都能活得像个正常人!
今日市场繁荣工业发达物流兴盛文化荟萃的包邮区,肇端于此。
黄巢大起义以后的乱世扫荡了整个大陆,破坏了能够破坏的一切,却独独绕开了这里。
吴越钱氏于国有功,这里的国,不是指坐拥中原号称正朔的历代封建统治者,而是近代以来崛起的民族国家。
钱氏之功,功在华夏,功在当代!
中原之地,五十年内变换了五个王朝,十几个皇帝。
以死亡上千万人口为代价。
然而这一切,于吴越十三州的军民而言,却如隔世。
宛如那个兴盛安逸繁荣昌盛的大唐还在。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是为桃花源!
3.分裂与统一
细细数来,唐末五代,天下有节度使一百零八。
节度使者,上马管军,下马治民,税赋、钱粮、兵马、甲杖皆自筹之,起居似公卿,出入如宰执;兴盛则连州跨郡,割地称国;疲弱亦盘踞一隅,据土分民。
几十年里,每一个朝代,每一个王国,乃至每一任天子诸侯,都起自节度使。
一个国家分裂成了几十块,每一块都有独立的政权、军队、赋税系统、法令条文……
这个时代最强大的五个节度使,分别是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
他们开创了梁、唐、晋、汉、周五个朝代。
这个时代次强大的五个节度使,分别是杨行密、李晟、钱镠、王建、孟知祥。
他们成为了南吴、南唐、吴越、前蜀、后蜀的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