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长安
朱雀大街上,胡汉相杂,摩肩接踵,盛世繁华景象。
三位武士身着明光铠,执戟肃立,朱雀门缓缓打开。
大明宫里,百官朝拜,天子垂拱,宝相庄严。
盛世长安。
晨钟长鸣。
夜色,大火,火光中的大明宫。
刀剑盔甲的撞击,马蹄敲打地面,鲜血飞溅。
如歌如泣的号角声、钟鸣声和惨呼声、呵斥声、哀求声、哭闹声混杂一体。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遍公卿骨。
阴霾蔽天的战场遗迹,硝烟弥漫,燃烧的战车、堆积如山的尸骸、随处可见的残肢断臂,锈蚀折断的刀矛;一道闪电撕裂长空,大雨滂沱而下,血水横流,壤为之红。
一面绣着“唐”字的大纛,在大雨中轰然倒下,坠落在血水和土壤的泥泞中……
公元907年·唐祚终·天倾
五代·十国
一个人吃人的黑暗年代。
三十四年后。
公元941年·后晋天福六年·夏。
泾州,安定县。
赤日高悬,河道干涸,大地龟裂,田垄荒芜。
黄土高坡之上,一座孤零零的破败村庄。
到处都是残垣断瓦,瓦砾之间余烬未熄。
村庄内,处处可见鲜血与白骨,并无一具完整尸骸。
一个被石头和沙砾埋了一半的人类颅骨,一只干瘪的眼球还留在眼眶内,却不见半点皮肉血脉,在烈日下反射着白森森的骇人光芒。
一只穿着牛皮靴子的脚重重落了下来,将那头骨踩得粉碎,残余的眼球被挤了出去,在沙土中滚了几滚,意状颇为骇人。
那不慎一脚踩碎了颅骨的壮硕少年却也吓了一大跳,单脚朝后蹦了几蹦,用力甩了甩踩中颅骨的那只脚,仿佛要将那恐怖晦气的感觉甩掉。
赵弘殷身穿绯色武士服,头戴交脚幞头,骑在高头大马上,冷眼盯着村庄外路口处的一块石碑旁被黄沙掩埋了半边的一块碎木片。
他的身后,跟着一小队二十名骑士,身着轻甲,风尘仆仆。
那被日晒雨淋风化了许久的石碑上,几个模糊的字迹——彰义军节度使司。
赵匡胤蹒跚着走到了石碑边上,扶着石碑脱下一只靴子,提起来倒着靴子里的沙子。
他穿好了靴子,弯腰将木片拎了起来,拿在手中,皱起眉头看着木片上的字迹。
木片上鲜红的字迹——舂磨砦。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和一阵密集的鼓声。
赵匡胤愕然抬首,望向高坡下远处。
坐在马上的赵弘殷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轻声下令:将天子赐的旌节取出来……!
号角声声,鼓声阵阵。
安定县一座不大的军寨内,立着一块高大的木牌,木牌上是三个大字——舂磨砦。
木牌后是一座巨型的石臼,上面高悬着一柄同样巨大的木碓。
鲜红黏稠的血液伴着白花花的油脂,间杂着星星点点的骨屑,自缓缓转动研磨的两扇巨大石臼间渗出流下……
石臼一侧,上百名赤着身子的老弱妇孺捆着双手跪伏在地,口中用绳索勒着,发出嗬嗬的悲苦叫声。
张式披散着头发,赤着上身,反剪着双手,跪伏在地,以牛皮索子勒口,两只眼睛泛着血红的光芒。
随着一阵密集的鼓声,五名士兵将排在前面的一名同样赤着身子的老人拖上了石臼顶部。
随着木碓重重落下,老人的身影消失在石臼之内,两片石臼间流下的黏稠液体越发殷红刺目。
号角声声,鼓声连绵不绝。
寨门处,辕门高耸,顶上“彰义右厢”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辕门下,两列披甲卫士持枪肃立,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远门之前,一队风尘仆仆的士兵牵着马肃立,赵弘殷和赵匡胤父子站在队首,一根金铜叶节牢牢攥在赵弘殷手中。
一名中军官神态倨傲地站在赵弘殷面前:军中只闻得太尉军令,听不得其他,如今太尉不在营中,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只得在此候着……
赵弘殷面色阴沉,深吸了一口气:还请这位兄弟知晓,末将持节来此,只为提调彰义军节度掌书记张式回阙勘问,这是天子诏命,实是轻忽不得……
他这几句话说出来,却引得那中军官一阵大笑,就连守卫辕门的甲士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寨子内,又是一阵密集的鼓声响起。
前面的人又被提走了一个,下一个就要轮到张式了。
张式绝望地垂下了眼睑。
那中军官与周围的侍卫甲士说笑不绝,却并无转身再进去通报之意,连看都不再看赵家父子一眼,视二人如无物。
赵弘殷的面色越发阴沉,却强压着怒气,沉默地持节立于辕门之下。
赵匡胤突然向前迈了一步,赵弘殷顿时警觉,反手拉住了赵匡胤的臂膀。
他盯着赵匡胤,压低了声音道:这是一镇节帅的辕门,不可孟浪胡闹!
赵匡胤低声道:阿爹,如此等下去也不是法子,不如让儿子试试……
赵弘殷狐疑地看着赵匡胤,抓住他臂膀的手却缓缓松开。
赵匡胤迈着轻快的步子上前,躬身团团一礼:各位哥哥请了!
那中军官回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赵匡胤。
赵匡胤:小弟有一事不明,却要请教各位哥哥……
他顿了顿,眼神中全是天真烂漫之色:小弟听说,面节如面君,天子旌节当面,三军俯首,将帅屈膝;如何在此处却改了规矩,这天子亲授的旌节,变成了无用的破棍子……
那中军官冷冷看了一眼赵弘殷,故意拉高了声调道:你这小郎好不晓事,天下的厮杀汉子本是一家,天子是太尉和令公们立的,太尉和令公,又是咱们这些厮杀汉子推戴上去的……也便是说,咱们这些丘八,是太尉令公们的恩人,也是天子的恩人,天子给太尉令公们旌节,是为了报恩,又岂是让你们拿着来军中耀武扬威自作威福的?
赵匡胤恍然大悟,脚下却又上前了两步:原来如此,多亏哥哥与小弟分教明白;可若是如此,岂不是天子的旌节不管用了,太尉的令箭也不管用了,那这军中,到底是什么才管用呢?
中军官狞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腰间的直刀:小郎记住了,咱们厮杀汉子,没有那么多心思废话,营伍之中,谁的刀子亮,谁说话便管用!
赵匡胤抬起手,雪亮的刀光在中军官面前一闪:哥哥说的,是这柄刀子吗?
那中军官一愣,低头看时,却见腰间的直刀不知何时被抽了去,只空余一个刀鞘还在腰带上挂着。
他再抬起头来,脸现怒容:小畜生,你……
话音未落,直刀雪亮的刀锋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间,压迫着他颈部的大动脉。
赵匡胤手中攥着刀,天真无邪地笑着。
侍卫甲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怒喝着抽出了兵刃,那中军官挣扎着要拨开刀锋。
赵匡胤腿下一扫,扫在他的膝盖后弯处,中军官顿时半跪下去。
赵匡胤横刀压住他的肩头和脖项:别动——小弟气力小,手也不稳便,莫要害了哥哥的性命……
话虽如此说,那跪在地上的中军官却仿佛觉得一座山压在了肩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脖项上依然被刀锋划出了一道血痕。
赵匡胤笑嘻嘻望着围拢上来却投鼠忌器的侍卫甲士们。
赵匡胤:这位哥哥方才说得好有道理,营伍之中,谁的刀子最亮,谁说话便能管用……
他顿了顿,笑道:如今此时此地,小弟手中的这把刀子最亮……
他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了起来:这把刀子说,请彰义军节度掌书记张式出来,天子有话要问他……
啪——啪——啪——
高坡一侧,二十几名侍卫亲军的士兵牵马肃立。
身上胡乱披了一件破袍子的张式神情萎靡目光呆滞地坐在地上。
马鞭抽打皮肉的声响自高坡后传来。
少顷,赵弘殷拎着马鞭微喘着走上了高坡。
他大步来到了张式面前,冷着脸开口问道:你是张式?
张式木着脸,眼神呆滞。
赵弘殷看了看军寨的方向:你的密奏,朝廷收到了!
赵匡胤龇牙咧嘴,跌跌撞撞走上了高坡,后背上甲胄内的衣衫裂开,渗出血迹,手上却兀自提着那片“舂磨砦”的木片。
两名侍卫亲军骑士急忙上前,其中一人隔着甲胄撕开赵匡胤肩背上的布帛,另外一人自怀中掏出小瓷瓶,将瓷瓶内的金疮药洒在赵匡胤背后的伤口上。
赵弘殷却并不理会蹒跚着跟上来的儿子,冷着脸盯着张式。
赵弘殷:寨子里在吃人?
张式突然间浑身颤抖起来,两只眼睛眨也不眨盯着赵匡胤手中那块木片上的字迹。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般念叨着: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太尉……钧命——安定县左近庄户,每户输军资一石,粮食不够,用肉来凑……
就在此时,赵匡胤突然推开了照顾自己的两名同伴,俯下了身子,耳朵贴在地面上,神情警醒。
赵匡胤强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侧着脸看向父亲:骑兵,两个小队……
赵弘殷看了一眼张式,咬牙吩咐:上马——带他走!
下一刻,密集的马蹄声响起。
十余骑在荒原间的官道上一路狂奔。
官道两侧,不时可见散落的累累白骨以及瘦弱如同枯槁的人类尸骸。
天空中传来鸣镝破空的声音。
一支羽箭擦着赵匡胤的耳边飞过。
随着破空声次第响起,一枝枝羽箭自身后射来。
赵弘殷为首,马上的骑士们一个个伏低了身姿,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马背上。
身后不远处,烟尘大作,鸣镝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张式被众人裹挟在队列中间,神情木然,眼中没有丝毫的神采。
落在队尾的一名骑士突然间闷哼了一声,翻身栽落马下,一只脚还在马镫里套着,战马一路嘶鸣着跟着队列狂奔,将主人在地上拖起了一路的尘霾。
赵匡胤伏在马上,顺手摘下了挂在马背上的柘木骑弓,以腰为轴,肩背猛地翻转扭动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弯弓搭箭,“咻”的一声,朝着身后的追兵射出了一支羽箭。
身后的烟尘中传来了一声战马嘶鸣声。
画面渐低。
尘土飞扬的官道,两百余只密集的马蹄呼啸而过。
一匹马似是落在了后面,溜溜达达出现在画面里。
下一刻,马儿双膝一软,卧倒在官道上,马脖子上,一支羽箭没根而入,马儿口鼻泛着血沫,剧烈地吐息着。
天边响起了滚滚的闷雷声。
天色阴了下来。
如黄豆粒大小般的雨点密集地砸了下来。
转眼之间,雨落如倾盆。
汴州,大梁城,宣阳门外。
大雨倾注,不停冲刷着大地。
笔直的官道由北向南,没入远方雨幕中隐约可见的遮天蔽日的巍峨暗影之中。
官道上,三人三骑快马疾驰,泥水飞溅。
三人披蓑戴笠,冒雨狂奔。
前方,雨幕之中,垂云之下,仿佛高耸入云的大梁城城墙逐渐迫近……
城头箭楼上,左中右共放置三个大铜盆,用木架架起,高可及腰,盆中烧着浇了桐油的柴火,火势明亮,风雨不惧。
在火光映照下,城头三个大字门匾越发清晰——宣阳门。
丈许高,半丈余宽的城门巍然屹立,门面上斑驳的朱漆被雨水洗刷得透亮,在天空中不时闪过的电光中映出一道道釉色。
三名骑士一路疾行,在距离大门丈许远的地方堪堪勒马停住。
赵弘殷提马向前,向着城头提一口中气纵声大喝: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虞候赵弘殷奉诏出使,回京复命,速开城门……
城头之上,一阵骚动。
夜幕沉沉,暴雨倾盆。
闪电撕裂长空,照亮了整座宫阙的轮廓。
天子寝殿四周,侍卫亲军的将士们披甲侍立,宿卫森严。
满脸稚气的赵匡胤在瓢泼大雨中跪在大殿丹陛之下,浑身湿透。
他好奇地抬起眼来,偷眼打量着面前的这座天子寝宫。
大殿飞檐之下,雨水帘幔之后,一幅宽大的匾额,上书三个楷书大字——保德殿。
偏殿之内,夜沉如幕,烛影昏黄。
两排雕成侍婢模样的木制灯架立于矮榻两侧,将榻前诸人的身影映照得明暗错落。
烛影摇曳,垂足斜坐于榻上的大晋天子石敬瑭一身赤黄色圆领窄袖袍衫,长发未系,随意披散在身后。
沟壑纵横的脸颊隐于阴影之中,神色晦暗未明。
浑身湿透的张式和赵弘殷跪在大殿中央。
一名头戴软脚幞头,身穿紫色公服的削瘦老者坐在石敬瑭下首的胡床上,鲁国公冯道凝眉敛目,仿佛没有睡醒。
一名同样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立于冯道的对面,枢密使桑维翰鹰隼般的目光打量着跪在殿中的张式和赵弘殷。
一名紫袍青年站在桑维翰的下首,正是齐王石重贵。
一道道电光闪过夜空,透过窗棂透射进来,将殿中的情形映衬出了明暗两重天地……
雷声隆隆,狂风疾雨,密集地掀动敲击着大殿顶端的琉璃瓦片。
石敬瑭缓缓开口,声调嘶哑干涩:……你是说,朕的泾原节度使……杀了十几个县的良民来做军粮——就因为老天爷不下雨?
张式一脸的惨笑:大衙内也曾劝阻……
张彦泽长子张怀素被剥去了衣甲,扑倒在帐中。
中军的声音自帅案之侧响起: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太尉……钧命——安定县左近庄户,每户输军资一石,粮食不够,用肉来凑……
张怀素声嘶力竭:父帅……泾原四州……有三万八千户百姓……上天有好生之德……以民为食,则军为率兽……
他的头被两边的亲兵狠狠地摁在地上。
一双穿着战靴的脚停在了他的身边。
张彦泽冷冰冰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张彦泽:大郎啊……岂不闻……军中无父子?
张彦泽冷峻残酷的面容出现在画面中,他俯身凑近了儿子的脸,眼神冰冷。
张彦泽:当兵的没了饭吃,便要作反生乱……你既见不得他们吃别人的肉……便割了自家的肉,去喂饱他们吧……我儿慈悲,当效佛祖,割肉以饲同袍……
张彦泽直起身,袍袖一挥:在中军外支起一口锅子,烹了他……
左右亲兵毫不留情地将张怀素拖了出去。
一旁身着公服的张式焦急地抢出:太尉——不可啊……大衙内一片仁心纯孝……请太尉开恩啊……
张彦泽冷冰冰扫了张式一眼:某不止这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狞笑道:泾原军上万儿郎,皆是某之骨肉!
他盯着张式:谁欲饿死某的骨肉,某便磨碎了他的骨肉来做军粮……
听得此言,齐王石重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石敬瑭冷冷注视着张式,轻声说道:舂磨砦,骨肉糜,那是黄巢,不是朕的节度使……
石重贵惊讶地望了石敬瑭一眼。
桑维翰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只有冯道依然闭着双眼,垂头打盹,似乎根本未曾听到众人说话。
石重贵轻声开言道:事涉国家重臣……似应遣使出京,查问明白……
石敬瑭突然之间仿佛变得万分疲惫,他轻轻挥了挥手:此人构陷朕的节帅,离间君臣之义,槛送泾州,交张彦泽自家处置……
石重贵顿时瞪大了眼睛。
两名亲从武士上前,架起了满面木然的张式,拖了出去。
赵弘殷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满头都是汗水。
石敬瑭阴冷的目光落在了赵弘殷的背上。
石敬瑭:赵弘殷……
赵弘殷惶恐道:末将在!
石敬瑭:你办的好差事……
赵弘殷咬着牙,以头抢地:末将万死!
桑维翰皱了皱眉头,正欲说话。
瞌睡中的冯道突然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连肺腑都要咳出来一般。
石重贵诧异地望了冯道一眼。
石敬瑭微微皱了皱眉,轻轻吁了一口气:你也是同光元年就进宫当差的老人了,罢你为指挥使,留侍卫亲军司衙前听用……
保德殿外,大雨依旧在下。
大殿的门突然打开了,两名亲从武士架着张式沿着丹陛拾阶而下。
跪在大雨中的赵匡胤惊骇莫名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不多时,赵弘殷、桑维翰、石重贵三人从大殿中退了出来。
一旁的亲从武官为桑维翰和石重贵递上了蓑衣和斗笠。
石重贵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站在一边的赵弘殷,温言抚慰道:以正不要在意,官家有官家的难处……
赵弘殷急忙躬身:末将不敢!
石重贵冲着他点了点头,迈步冒着大雨走下丹陛。
桑维翰平静地看了赵弘殷一眼,跟在石重贵的身后下了丹陛。
赵弘殷缓步下了丹陛,赵匡胤站起身来,望着父亲。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赵弘殷的唇边,突然间浮起一丝苦笑。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甬道里。
赵匡胤满面都是失望和愤懑。
赵匡胤:就这?
赵弘殷头也不回,语气萧索:要不然呢?
赵匡胤低声嘟囔:天理呢?王法呢?
赵弘殷轻轻叹息了一声。
赵匡胤:就因为他是节度使?
赵弘殷:因为他手里捏着一万多兵马……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就是天理,那就是王法!
赵匡胤:当兵的做了太尉,连亲生儿子也吃得下吗?
赵弘殷猛地回身,双目迥然,盯视着赵匡胤。
赵匡胤毫不畏惧,迎着父亲的目光,双目灼然。
赵弘殷平静地道:给你讨了个浑家。
赵匡胤目光微一错愕。
赵弘殷:是你贺伯父家的三丫头!
赵匡胤闻言,垂下了眼帘,半晌,躬身应了一声:是,全凭阿爹做主。
大殿之内,石敬瑭垂坐如旧,冯道坐在他的身侧,眼睛已经睁开了,却依旧是默然不语。
石敬瑭呆呆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寝殿。
石敬瑭:给他移镇?
冯道干巴巴地回答道:河西之地,恐不为国家所有……
石敬瑭苦笑了一声:拜他做右武卫大将军,兼护圣右厢都指挥使,率其所部回镇京师左近……
冯道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也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至少不敢吃人……
石敬瑭叹息了一声:都是这场大旱闹的……好在下雨了!
冯道点了点头:纵是好年景,陛下也禁不得饿急了的士卒吃人……
石敬瑭喃喃自语:下雨了……总会好一些……
冯道:连下了十五日了!
石敬瑭的神情骤然一紧。
冯道:董督大河工役诸事的李谷今日遣使驰报京师,至昨日卯时,白马津大河金堤水位已越过同光四年的水线四尺有余,距河堤顶上不足六尺……
石敬瑭转过头望着冯道:朕记得……同光四年那次,是决了堤的……
冯道点了点头,平静地道:从白马到京师,淹了二十八个县……明宗皇帝命人锁了京师诸门,水位距城头四尺……
石敬瑭默然无语。
一道闪电撕裂长空,大雨滂沱。
江边的一块残碑,字迹依稀可见——胥江渡。
大雨如注,富春江水浪花翻腾,浩瀚而东,两岸的树木、草植、土方冲刷而下,被江水裹挟着,向着下游方向奔涌而去。
水雾似云,水声如雷,动人心魄。
渡口边的大堤上,上千名撩浅都的军士披挂蓑衣,头戴斗笠,或手持锹锨,或肩扛筐篓,往来奔走,加固堤坝。
杭州,吴越王宫。
大雨滂沱。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雷声滚滚。
院落中绕着殿宇的水渠中活水粼粼,水池边上种着竹子,水渠上有两座木桥,两横两纵的甬路在殿宇前交汇,殿宇四周有回廊环绕,飞檐斗拱,形制明显有僭越之嫌。
内牙军亲从都的侍卫披甲挎刀,冒着大雨肃然侍立,宿卫宫禁。
雨水沿着殿宇飞檐形成雨帘,潺潺而下。
大殿正门上方挂着一幅匾额,上书三个大字——义和院。
吴越王钱元瓘站在廊下,隔着雨帘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凤凰山剪影。
钱元瓘第六子钱弘佐、通儒院学士元德昭和一名医官侍立在身后。
钱元瓘只穿了一件素色便袍,披着一件赭黄色的外袍,面色略显苍白。
元德昭正在低声奏事:西府十一县、湖州四县、睦州五县、衢州四县、婺州北部浦州、义乌、兰溪三县,处州东部遂昌、龙泉二县,共计二十九县报了水患,其中睦州的建德、绥安、青溪、寿昌四县,入了七月便开始下雨,至今不停,建德令范梦龄五月初便上了札子给相府,请发内牙诸军筑堤……
钱元瓘低声打断了他的奏报:建德令?睦州的沈从约呢?
元德昭抬起头,望着钱元瓘:相府没有收到睦州刺史沈从约上的札子,范梦龄的札子,是范某和睦州长史沈寅合署!
钱元瓘皱起了眉头:沈寅?
吴越国,睦州,建德县,州署,公事厅。
雨声噼啪,被紧闭的门窗关在屋外;厚重的水汽依旧透过窗框、门缝渗入屋内,在夯土地面上留下暗色水痕。
暗沉的天光透窗入屋,屋中光线昏暗。
屋中四角都伫立着一座高近六丈的木制灯架,灯架上,灯光如豆,以至屋内阴影幢幢。
唯有公厅正北,“忠爱”匾额之下松鹤延年壁画之前的公案周边,因着额外点了两盏明烛的缘故,显得格外明亮。
公案上牒文堆积成山,睦州刺史沈从约端坐公案之后,执笔批文,专心致志,用笔如飞。
院外一阵喧哗,“砰”的一声,厅门大开。一道电光将将在远方天际劈闪而过,雷声隆隆。
一身绿色公服的睦州长史沈寅夹风带雨,闯入屋内,神情间蕴藏着深沉的怒意。
他身后还跟着两位拦之不及,满脸惊惶懊恼神色的州衙小吏。
沈从约从公案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大门方向,又神情淡定地低下头继续忙碌。
两名小吏诚惶诚恐地冲着沈从约躬身行礼,而后悄声退出门去,同时将大门掩上。
半身公服已经被雨水洇湿成墨绿的沈寅大步走到公案前,向着沈从约躬身施礼,同时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一片冷静,只是目光坚定,炯炯有光。
沈寅:六叔可曾接到西安侯的札子?
沈从约神情中带着轻蔑和讥讽:虎子,你这是和我说话呢?
沈寅压着怒气说道:连日暴雨,富春江水位暴涨,胥江渡大堤告急;西安侯要州府调集人手前往胥江渡军前听用,六叔为何置之不理?
沈从约终于抬头看他,慢条斯理道:西安侯是个带兵的郎君,防区远在衢州;跨州越县插手睦州庶务,这是擅权乱政……
说着,他冷笑一声:不要说他只是大王的假儿子,便是亲儿子,也是要犯大忌讳的!如今的大王春秋日盛,被立为世子的五郎君去岁又暴病薨了……萧墙之内,纷争将起……此时掺和内牙郎君们的家务事,那是自寻死路!为吴兴沈氏计,一静不如一动。
沈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六叔,胥江渡往东去,下游有三个州府,二十四个县,一旦这里溃堤,百万亩良田阡陌顿成泽国,几十万人的性命生计都要泡在水里!
沈从约望着沈寅,神情冷淡:我是吴越国的睦州知州,不是西安侯的军中牙将。
沈寅望着沈从约漠然的面孔,不由得攥起了拳头。
富春江上,水流湍急,无数急流在江心汇聚、碰撞、交融,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流,浩浩荡荡,汹涌东去。
水雾似云,水声如雷,动人心魄。
漫漫长堤,在狂浪与骤雨中飘摇。
古渡口已经被江水淹没,连岸边直立的石碑也被淹了一半,只有上半部分在水面上挣扎。
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照亮了那浮出水面的两个字——胥江。
渡口边的大堤上,上千名越骑都的军士披挂蓑衣,头戴斗笠,或手持锹锨,或肩扛筐篓,往来奔走,加固堤坝。
西安侯钱弘侑站在大堤高处,指挥众人的行动,一名军士脚滑跌下堤坝,他毫不犹豫,径自跳下堤坝,将人从激流中拽上堤来。
吴越国都水使者、撩浅都指挥使水丘昭券走上堤坝时,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浑身泥水的汉子,竟会是一国宗亲,堂堂西安侯。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元德昭继续奏报:西安侯三郎弘侑,四日前抵达建德,置中军于胥江渡,行文州县,请发民役,给相府上了告急的札子。
钱元瓘不置可否,淡淡应了一声:嗯!
元德昭:三郎君札子里说,睦州、衢州连日大雨,新安江和穀水水位暴涨丈余……
钱元瓘的脸色变了:上游的两条江涨一丈,下游的富春江就要上涨两到三丈……三郎带了多少兵?
元德昭低声道:没有王教,衢州的兵不能大举调动,西安侯带了越骑都的两队兵。
钱元瓘厉声道:糊涂——两队兵济得甚事?拟一封教命,发给三郎……
他的话音未落,元德昭毫不犹豫转身走入殿宇之内,坐在书案前一边铺开纸张,一边提起笔来蘸墨。
钱元瓘也不回身,望着廊外的大雨,口中说道:调西安县的弓箭第一都、越骑第一都,常山县的弓箭第三都,江山县的越骑第二都,星夜开拔,驰援建德,佐助撩浅都护卫大堤,胥江大堤绝不容有失,要是溃坝了,让三郎提头来见孤!
他口中不停,元德昭笔下不停,顷刻间已经成文。
钱元瓘突然想起了什么:水丘的撩浅都,走到哪里了?
吴越国,睦州,建德县,胥江渡。
钱弘侑和水丘昭券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大堤上的泥水中。
小牛皮缝制的靴子上泥泞不堪。
两个人顶着大雨,穿过往来奔走加固堤坝的撩浅都士卒,一边艰难地大声说着话。
钱弘侑:床高八丈,堤堆四尺,一旦翻沙鼓水,整条堤坝随时都能垮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