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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小说网 > 历史穿越 > 太平年第一册 > 第一册·第四章 血色投名

第一册·第四章 血色投名(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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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国,杭州,城外。

吴越水师的旗帜飘扬在钱塘水寨上空,岸边的栈桥之上,水师将兵披甲侍立警戒,停泊在江湾之内的走舸战船樯桅如林,岸边阅兵用的校场被亲卫都甲士包围得水泄不通。

一座高大宽阔的亭楼建筑耸立在校场正北,亭楼之上东西两侧的廊柱上镶嵌着金色字体的楹联。

上联是:碧水连天校鲲鹏;

下联是:波涛泛海阅貔貅。

亭楼顶上是一块宽大的牌匾,上书“碧波亭”三字。

杜昭达身着紫色公服,腰佩鱼袋,头戴交脚幞头,站立在楹联之前,面南背北,手执黄绢,高声诵读。

他的身后,站立着整整一个小队亲卫都甲士,在一名队正的率领下扶刀被甲,严整肃杀。

杜昭达的身前,钱弘侑、钱弘俶、水丘昭券、薛温及随行亲兵长随仆役小厮人等跪伏在地,恭敬倾听。

杜昭达:检校太尉、右卫大将军、内衙诸军都指挥使戴恽,阴结宗藩,擅权军伍,豪夺内府,毁焚宫禁,戕害君上,谋立嗣主,使亲卫都兵甲夺宫于前,拥西安侯弘侑篡僭于后,罪犯大逆,特加显戮,夷三族……

钱弘侑猛地抬起头来,仰着头望着正在宣读先王遗教的杜昭达。

程昭悦一身青色文官服色,头戴软脚幞头,站立在杜昭达身后,冷眼打量着眼睛里闪烁着熊熊怒火的钱弘侑。

他的眼神飘到了钱弘侑身边的钱弘俶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钱弘俶此时的头也抬了起来,仰着脸困惑地望着杜昭达。

杜昭达继续宣读遗教:内牙弓马诸军都指挥使、衢州刺史、西安侯钱弘侑,心存险诈,志有不群,擅兴营都,连州跨县,郡望守臣,肆意黜夺,阴结内军,希冀大位,教命所至,着即交卸兵权、符印,罢衢州刺史,褫夺西安侯爵禄,下御史台狱,详加勘问,并其羽翼党人,一体追索……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教,天福六年九月初一壬午……

杜昭达读罢,合上了黄绢,摆手道:拿下!

自他身后两侧各涌出五名亲卫甲士,上前来拿钱弘侑。

钱弘侑跪伏在地上,双拳紧攥,额头上青筋暴起。

水丘昭券抬起头来,望着杜昭达,神情警惕而凝重。

众目睽睽之下,十二岁的钱弘俶霍然起身,猛然间自腰间拔出了一柄只有尺许长的锋利短刀,横身挡在了钱弘侑的身前。

钱弘俶:且慢!

众人齐齐愕然,就连跪伏在地上的钱弘侑都不由得错愕,望着钱弘俶瘦弱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十名甲士见状,不由得人人惶惑,顿足不前。

杜昭达大怒,厉声喝道:九郎君,你要做什么?

钱弘俶昂首望着杜昭达:大表哥,你说这是父王的遗教,可有证据?

杜昭达单手抖开黄绢,满面怒容道:教命上有先王玺印,九郎君,你还要什么证据?

钱弘俶淡淡摇头:大表哥,既是遗教,为何没有诸位丞相参政的副署?何况父王教命,一向是通儒院元学士执笔书拟,何以这遗教反倒不是元学士笔迹?

钱弘俶几句话问出口,钱弘侑也反应了过来,疑惑地望着杜昭达,就连四周围拢在侧的甲士将弁们也都转头望着杜昭达。

只有心中早有疑惑的水丘昭券不动声色,冷静镇定地看着杜昭达的反应。

杜昭达被钱弘俶几句话问得一个愣神,皱起眉头道:九郎不要胡闹,这是军国大事,你一个弱冠童子懂得什么?

钱弘俶想也不想随口反驳道:大表哥此言差矣,你手执黄绢口含天宪,要夺西安侯的兵权、差遣和爵位,还要拿他下狱;教命之上,既不是通儒院学士手书,也不见丞相大参们的签押副署,焉知不是你等合谋,害了先王和相公们,矫诏夺军,如今却又来害我三哥?

杜昭达闻言,气得面皮青紫;周围的甲士将弁却更加疑惑,看着杜昭达的神色更加叵测。

便在此时,站在杜昭达身后的程昭悦突然低声说道:不要和他聒噪,只管拿下就是了!

杜昭达闻言,还没来得及反应,钱弘俶却听了个真切。

他勃然大怒,伸手戟指站在杜昭达身后的程昭悦。

钱弘俶:大表哥,此人乃是山越社东主,南唐细作,如何却在此处?你所宣读遗教,到底是父王的意思,还是敌国细作的意思?

他此言一出,更是一众哗然,连钱弘侑都从地下站了起来,目光炯炯,盯视着杜昭达。

杜昭达被钱弘俶的话惊得有些失措,程昭悦声气急促,低声道:抗拒王命,罪在不赦,一并拿下便是!

杜昭达定了定神,挥手道:将九郎与钱弘侑一并拿下!

十几名甲士听了,迟疑地要错步上前。

便在此时,钱弘俶手中的刀子却突然间收了回来,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钱弘俶:都不要动!

众人又是一番愕然。

钱弘俶高声道:我乃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第九子,钱氏嫡脉,内牙诸军都知兵马右使,汝等再上前一步,我便自戕于此,害我性命者,杜昭达程昭悦者也,尔等皆是帮凶,身背极刑,夷三族!

场中气氛,顿时凝固,众人一时间皆不知所措起来。

功臣堂内,换了一身斩衰孝衫的钱弘佐坐在丹墀之上的主座之上,同样依照宗藩外戚远近关系以及文武官阶分别换了齐衰、大功、小功等孝衫的公卿重臣们列坐在大堂两侧,杜昭达跪伏在大堂中央。

钱弘佐气得脸色青白,用眼睛冷冷打量着杜昭达:你的意思是……九郎不肯奉教,持刃抗命,你便这样回来了?

杜昭达跪伏在地,恭敬答道:九郎君是宗室至亲,末将不敢擅专。

钱弘佐抬起头,望着站在文班首席位置的元德昭。

钱弘佐:元学士以为,此事该如何措置?

元德昭不卑不亢躬身道:三郎君,九郎君,皆宗子也,此留后家事,不当问外臣!

钱弘佐哑然,转过头去,看向沉着一对寿眉闭目养神的胡进思。

钱弘佐:胡令公为先王顾命,可有以教我?

胡进思睁开眼,沉声道:昨夜丽春院大火,先王薨逝,变起肘腋,敌我难辨,老臣不得已诛杀戴恽,非常之时,情非得已,不得为承平之法,留后不可不察……

钱弘佐愣了愣:令公的意思,是要吾赦了三郎与九郎?

胡进思看了钱弘佐一眼,语气平静地道:留后须知,三郎和九郎,是不同的!

他顿了顿:三郎久在营伍,深结军心,更兼戴恽已死,仇怨已结,已是不能回头;若不能妥善处置,恐为国家腹心之患……为人主者,不能以私情害国事!

碧波亭外,数百亲卫都甲士将碧波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碧波亭的大门紧闭,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碧波亭内,钱弘俶毫无形象地趴在门口,从门缝往外观望。

钱弘侑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悲戚。

水丘昭券坐在他的一侧,眉关紧蹙。

钱弘侑低沉着声音对水丘昭券说道:遗教上的玺印……应该是真的……

钱弘侑:遗教上说,继位的是六郎,此事应该不假!

钱弘俶恰与此时叫道:此事定是假的!

他甩甩袖子,大步走回两人身前。

钱弘俶:六哥是何等谨慎严峻的性子?真若是父王不在了,他继了大位,如何能这般颠倒行事?戴太尉有大功劳于父王,他说杀便杀了;三哥是至亲手足,又是他的兄长,孝悌伦常,什么都不讲了,这样的事情,六哥断然做不出来!

钱弘侑和水丘昭券对视了一眼。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声,静静望着钱弘侑的双眼,低声说道:大王薨逝之事……恐怕是真的……

噗的一声,钱弘俶一口水喝了一半,生生呛了出来。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宫门内。

一双穿着薄底官靴的脚出现在了何承训的面前。

何承训满面汗水地抬起头,只觉阳光颇为刺眼,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程昭悦望着跪伏在地擦洗青石浑身衣衫都已经被汗水打湿的何承训,低声问道:新主继立,功臣堂大朝,没叫你去?

何承训听出了程昭悦的声音,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继续擦地:宿卫大朝,那是罗大郎的差事。

程昭悦看着四周收拾地面的亲军和内侍。

程昭悦:章德安的安排?

何承训没说话,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程昭悦:飞鸟尽,良弓藏!

何承训冷冷哼了一声:言重了,我不过是个芥菜籽大小的兵头,如何称得上良弓,你说狡兔死、走狗烹还贴切些!

程昭悦望着城墙根底下芦席盖着的戴恽尸身。

程昭悦:他是狡兔吗?

何承训抬起头,望着戴恽的尸身,索性翻身坐在了地下,望着尸体的方向一阵阵发呆。

何承训:我给他做过三年的亲丁,当年东州大战,跳帮搏杀,火箭点燃了船帆,桅杆砸倒下来,若不是他将我一脚踹下水去,坟头的树怕是都碗口粗细了……

程昭悦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后悔了?

何承训茫然摇了摇头:若不杀他,我自家就是个死,千刀万剐都是轻的……可拼尽气力杀了他,又能如何?在公卿、相公、宗子们的眼睛里,我便是个背主做逆的家奴,此刻能留下我在此处洗地,已然是天大恩德……如何还敢想宿卫正殿大朝那样的美差?

程昭悦也盘膝跪了下来:知道他为何会死吗?

何承训有些困惑地看着程昭悦。

程昭悦冷然一笑:因为他小看了你这个芥菜籽大小的兵头。

吴越国,杭州,街道。

钱弘俊坐在车上,隔着马车望着街市之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默然不语……

慎温其坐在他的对面,喝着饮子。

钱弘俊:这一次是三郎和九郎,下一遭不知道是谁……

慎温其:大府过虑了,不要说大府,便是九郎君,最终也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倒是三郎君,怕是保不住了!

钱弘俊叹息了一声:朝野上下,谁还能不明白?三郎的罪就在于带兵,我也是个带兵的宗室!

慎温其摇了摇头:大府毕竟真的姓钱!

钱弘俊苦笑,摇头道:国主易位,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要说姓钱的,就是朝堂之上,怕是都要有一番大干戈了……

程昭悦手中多了一袋子果酒,仰起脸来倾倒进口中。

他擦拭了一下嘴角的酒液。

程昭悦:这些个公卿太尉们,在吴越国中安生日子过得久了,大约早就忘却了眼下是个什么样的世道,还以为天下事尽在掌握,殊不知这几十年来,天下之事何曾真由他们说了算过?长安天子,魏博牙兵,没有了亲卫牙兵,一个空头的天子,饿到皮包骨头,临死连口蜜酒都没得喝……

他伸手将酒袋子递给何承训,眼神里弥漫着醉意。

程昭悦:何兵头,可敢共饮一杯蜜酒?

何承训的目光中,渐渐带出了一丝神采。

碧波亭外,钱弘俊勒住了马头,看着紧闭的亭楼大门,心情复杂。

慎温其在他身后,低声嘱咐:这是留后给使君出的一道题目,使君万万不可自误!

钱弘俊眉关紧锁,脸色为难。

只听得门轴响动,亭楼的大门打开,现出了钱弘侑和水丘昭券的身形。

兄弟二人六目相交,相顾苦笑。

钱弘俊:三郎……

钱弘侑:大哥……九郎困倦得厉害,睡着了,莫要惊扰了他。

钱弘俊点了点头:九郎无事!

钱弘侑松下了一口气来,脸上带出了几分笑意:既如此……去哪里?御史台?还是刑部?

钱弘俊不自觉地揉了揉眉心:内衙都监署!

钱弘侑点了点头:还好,不是此刻便要我自刎!

钱弘俊:三郎……我……

钱弘侑:要绑吗?

钱弘俊面色尴尬摇了摇头:你肯奉命,自然不用!

钱弘侑点了点头:走吧!

说罢,他排众大步走去,竟是全然不理会包围了碧波亭一整天的一众人等。

钱弘俶睁开了眼睛。

他迷惑地望着空空如也的亭楼内堂。

他站起身,迈步走到了门边,推开了大门。

大门之外,几十名亲卫甲士高举着火把将四周照得灯火通明。

一个身穿斩衰孝衫的少年长身立在碧波亭前,背对着钱弘俶。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那少年的背影。

少年缓缓转过身来,却是钱弘倧。

钱弘俶轻唤道:七哥?

钱弘倧的面上,半是肃穆半是无奈。

钱弘倧静静地望着钱弘俶,守候在亭楼之外的薛温走上前来,单膝跪倒,举手向钱弘俶奉上了一套准备好的斩衰孝衫。

钱弘俶的面上,依旧带着几分迷茫和困惑的神色。

义和院内,已经扎起了白色的幔帐和帆布灵棚,四处可见随风飘扬的白幡,院子里跪满了身穿孝衣孝袍宗室重臣及其子弟,以及年岁在五十岁之下的朝中大臣卿爵,火盆、香炉、香烛、白色蜡烛、纸钱、纸马、纸人等丧仪用品随处可见……

正殿之内,停放着一具金丝楠木打就的棺椁,钱元瓘的遗体身着九樱三梁皮弁冠、朱袍素裳、革带、鞶囊、小绶、双佩,足蹬乌皮履,内衬白袜,仰卧于棺中;棺椁的后面是连夜白日间搭建起来的灵台,上面供奉着钱元瓘的神主牌位。

蓝底白字——太师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钱文穆王神主。

钱弘倧越过跪在后排的群臣和跪在前排的宗室兄弟,轻步来到了钱弘佐身后,跪下,先朝着父亲的灵位叩拜。

叩拜完毕,他低声向钱弘佐奏告:九郎带回来了,跪在外面恭候钧命。

钱弘佐沉着脸道:先带他去奉先堂,向列祖列宗请罪!

钱弘倧低声应命:是!

他轻轻起身,倒退着退了出去。

钱弘佐的脸上,满是坚毅冷峻之色。

钱弘佐在一队亲从都卫士和黄门内侍的护送下来到了奉先堂外。

何承训换了一身亲从卫士的轻甲幞头,手拄一根矛枪,跨立在大殿之外。

钱弘佐的扈从队列中,罗彦诧异地看了何承训一眼。

何承训低眉顺眼,宛若小卒。

钱弘佐昂首而过,根本没注意到何承训。

奉先堂内,正面供奉着武肃王钱镠的画像,画像下面是钱镠的神位。

太师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钱武肃王之位。

再下一排,是一众开国老臣的配享神位,左手第一列以顾全武居首,右手第一列以罗隐居首。

钱弘俶头戴孝巾,身披斩衰,独自跪在神位之前。

钱弘佐迈步进了大殿,走到了钱弘俶身后。

钱弘俶昂着头,望着祖父的神位,听得背后脚步声接近,也不回头,就那么盯着神位一语不发,嘴角抿着。

钱弘佐从沉声开言:到底错在何处,想明白了没有?

钱弘俶冷冰冰道:六哥做了大王了,便没有了兄弟了,谁若是这个时候还念着兄弟二字,那便是弥天大罪,该千刀万剐的!

钱弘佐根本不理会他言语中的刀枪剑戟,反问道:昨日夜里,你在何处?

钱弘俶冷冰冰答道:六哥今日才做的大王,昨日夜里须还不是大王,昨日夜里的事,原该父王来问才是!

钱弘佐淡淡道:父王问了。

钱弘俶终于动容,忍不住回过头瞥了钱弘佐一眼,又转回头,垂首嘟囔。

钱弘俶:真的?

钱弘佐冷冷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钱弘佐:父王问,七郎何在?我答,殿外候命,未经通传,不敢觐见。父王又问,九郎呢?我答,应该是睡熟了,要传他前来吗?父王说,小孩子觉长,九郎素来好动贪玩,想是白日间闹得倦了,让他睡着吧……

他语调平静缓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钱弘俶却禁不住登时落下泪来,闸门一开,顿时难以遏制。

他抽动着肩膀,哭着叫道:你为何要骗父王?我明明不在……

钱弘佐反问道:那要问你自己,昨天夜里,父王宾天之际,还心心念念记挂着他的儿子,那个时候,你这个做儿子的,心里可曾记挂起他这个久病的老父?

钱弘俶羞愧难当,不由得引动情肠,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伤心欲绝,钱弘佐也由得他,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这才自袖中抽出了一块帕子来,走到了钱弘佐的身边,递了给他。

钱弘佐:收住你的泪吧,要做孝子,到父王的灵前去做……

钱元瓘的灵堂前,钱弘俶跪伏在地,嚎啕痛哭。

被他的情态勾起了哀伤,原本守灵已经守得腰酸腿软疲惫不堪的宗子群臣们也纷纷哭了起来,至于到底哭的是什么,却是只有个人自家才知道了。

这是一间简简单单的净室,屋子里除了桌椅床榻之外,便只有一幅开国元老罗隐手书的“自谓能敦厉薄俗,帅之以义。今既不能,表退职,使闭门思愆”挂在中庭,若不是几扇窗户都被木条封死,看不出丝毫异样。

这里是吴越朝廷专门关押获罪宗室子弟的“过室”。

室内桌子上摆放着两三样冷碟,一坛黄酒,水丘昭券和钱弘侑各自端着一个小碗,浅酌对聊。

钱弘侑一口将碗中的酒水饮尽。

钱弘侑:九郎没事吧?

水丘昭券:罚去奉先堂跪了半日,如此而已!

钱弘侑轻轻松了口气:还好!

水丘昭券抬起头望着钱弘侑:要我帮你做些事情吗?

钱弘侑带着几分笑意看着水丘昭券的眼睛:你会做吗?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声,垂下头来。

钱弘侑:我不怪你!

水丘昭券抬起头来,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有的时候,真的想让了这个族长,上上下下几千口人挂在身上,心力疲累不说,说话行事,皆不能执钧秉义,反倒不如九郎一个十二岁的童子。

钱弘侑笑道:不要说是你,陈泰为曹氏重臣,权兼将相,又能如何?数百族人门生跪在卧榻下面磕头磕出血来,也要逼着他进宫去;驱车南阙玉碎九重的高贵乡公尚且如此,何况我一个外姓养子?

治甲厅内,钱弘俊、慎温其和钱弘俶三人对坐说话。

钱弘俶怒目望着钱弘俊:大郎兄,连你也不肯救三哥吗?

钱弘俊扶着额头苦笑:九郎,你的诗书虽说不算出色,可论及九章算筹,多少年的老账子也要甘拜下风;千万之数都能算得明白,眼前这些人情世故却如何这般糊涂?你这心性……何时才能长大些?

钱弘俶:我确实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我只知三哥无罪,六哥心里十分明白,却偏偏要杀三哥;大郎兄心里更是明白,却还是亲自拿了三哥去向六哥表功;满朝的公卿文武,人人都明白三哥其实无罪,只因兵权遭了六哥的忌,这才身陷囹圄,却无一人肯出一言救三哥性命……若是这便是人情世故……若是这便算是长大了,我宁可一辈子不要长大,不要懂这些所谓的人情世故……

他一句顶一句说得痛快,钱弘俊却只是不住摇头苦笑,也不做分辩。

慎温其轻声道:九郎君,使君不是不肯救西安侯,而是不能救!

钱弘俶看着慎温其,大惑不解。

慎温其轻叹道:郎君自家也说了……西安侯的罪,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手中握着弓箭都和越骑都的兵权,若说这便是罪,钱氏宗子里,罪过最大的其实不是西安侯,使君身上担负着内牙诸军都统军使的差遣,罪过只能比西安侯更大……

钱弘俶愣住。

慎温其语气缓了缓,轻声道:郎君明鉴,要救三郎君,在杭州是救不了的!

钱弘俶一愣,他眨了眨眼睛:先生的意思是说……

慎温其垂下了头:下官什么也不曾说……

钱弘俶的眼睛亮了起来。

咸宁院书房之内,灯火闪烁。

钱弘俶坐在书案之前,提笔疾书。

他写满了一张白笺,换了一张纸,继续书写。

书房之外,薛温跨立守卫。

一名侍女端着一碗汤水轻步走来。

薛温伸手拦住,亲自接过了汤水。

他看了一眼那侍女:我给郎君端进去,你回吧!

侍女墩身一福:是,有劳都校。

侍女转身走了,薛温警惕地看着背影走远,这才转身,端着汤水进了书房。

薛温小心翼翼将汤水端到了钱弘俶面前的案子上。

钱弘俶此时已经将写好的几张白笺放入了信封,并用火漆封住了封口。

他并不理会薛温,提起笔在信封上题写了“太真娘子亲启”六个字。

他顺手将信函递给了薛温:还有两个时辰天明,宫门一开你便动身!

薛温躬身道:是!

他伸手要接信封。

钱弘俶盯着他的眼睛:这一遭差事十分紧要,容不得半分差池……

薛温拱手道:郎君放心,小人跟了郎君这许多年,识得轻重!

说罢,他接了书信,躬身拜别钱弘俶,转身出去。

钱弘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望明楼上,黄龙社的水卒倚楼望哨。

远远地,一艘快船自江口方向张帆驶来。

几艘巡逻的走舸迎了上去。

一名水卒飞奔下了望明楼,朝着青帝宫的方向快步而去。

桃花苑内,一株株桃树缤纷盛开,一张张长桌摆放在外苑之内,上面呈放着豕炙、羊羹、鱼脍、鸡脯、扇蒸、海芹、菊萃、青萝、胡瓜等荤素菜肴,身着各色衣衫的东南海商们端着餐盘酒盏穿梭来去,高声笑骂,一面大口大口喝着冰镇过的果酒,一面享用着长桌上的美食。

一名身形健壮的水卒都领推着坐在四轮车上的俞文秀,一面和众海商打着招呼一面寒暄着穿过人群,缓缓而行。

俞文秀转过几棵盛开的桃树,来到了一处幽静所在。

俞大娘子身着青衫,提着一支画笔,在一块画布上勾勾点点,正在画着一幅肖像,那分明是钱元瓘的模样。

俞文秀:老蒋要退了,带了自家小子过来,名字叫做蒋衮,那年阿姐做寿,曾经来过岛上……说是要分家另过,实则是想借这个名目,多要一面旗子……

俞大娘子没有理会,抓着画笔仔细描着眼睛。

俞文秀:季盈张私下和我说,高丽那边近来有些变故,封海数月有余,生意不好做了;日本这条线,他也想跑起来,想把单龙旗换成双龙旗,我没答应他,只说待得重阳大会上,一并核算之后再行酌定……

俞大娘子停下了笔,打量着画像,自言自语:像不像呢?

俞文秀看了一眼,歪歪嘴:姐夫若还在,定是要气死了!

俞大娘子撇撇嘴:他气个鬼,老娘给他孙家生了一儿一女一对双璧,他还有什么不肯知足的?再说他活着的时候都管不住我,如今做了鬼了,胆色只会更虚,否则这都有五六年了,如何不见他托梦于我?

俞文秀摇头苦笑。

便在此时,孙太真身着箭衣,带着一个小侍女快步走来,手上捏着一个信封和几张白纸,面似寒霜,牙关紧咬,额头上还带着汗意。

她目不斜视地自觥筹交错得仿佛自助餐会一般的海商人群中穿过,径直走到了俞文秀和俞大娘子面前。

孙太真:阿娘,阿舅,出事了!

俞文秀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孙太真。

俞大娘子不以为然看了孙太真一眼,眼神中带着询问。

钱弘佐和三位丞相、三位大参在思政殿中议事,水丘昭券站在廷中听候钧命。

元德昭亲自用漆蜡将三道表章封好,递到了水丘昭券的手中。

钱弘佐:此番出使大梁,一来是奉表告哀;二来是体看风俗;三来是礼敬重臣;尤其是冯令公处,须得当面拜会,代吾致意。

水丘昭券躬身应道:臣谨奉钧命!

元德昭神色平静:水丘君既为使臣,按成例,当加大元帅府判官!

钱弘佐点头道:自当如此!

水丘躬身下拜:臣敬谢留后!

钱弘佐:此去汴梁,路途遥远,是绕走福州,还是走海路?

水丘恭声道:钧命在身,臣不敢耽搁,即日动身,绕道闽国,难免耽搁时日,臣走海路,出钱塘口,北上登莱。

钱弘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俞文秀手中拿着孙太真拿来的信笺凝眉沉思,俞大娘子脸色雪白,眼神中透出一片冰冷,孙太真站在一边,望着母亲和舅舅。

俞文秀叹息了一声:事情有些麻烦,若是钱元瓘尚在,修一封书信过去,看在阿姐和姐夫的面上,吴越国中,当不会为难阿左!

俞大娘子冷然道:若老贼不死,又如何能有这番事情?老东西敢动阿左一根汗毛,老娘便亲赴凤凰山下,取了他的性命,左右这也是他欠下的,收了也便收了!

孙太真好奇地看了母亲一眼。

俞文秀叹息了一声:我带四艘艨艟八艘海鳅进钱塘口去观望一下风色吧,寻得机会,将阿左救回来也便是了!

随即他又皱起眉头有些苦恼:一半的人手带走了,剩下来的一半,要压制岛上这些海混子,恐怕力有未逮;如此大的动静,怕是也瞒不过她们,终须有个说法由头,蒋承勋张文过季盈张他们问将起来,好歹有个遮掩……

他的话音未落,俞大娘子已经打断了他:没什么好遮掩的,你这便去召集他们会议,传我的黄龙令,就说我明日要进钱塘口去和吴越钱家要儿子;他们此番带来的船,无论是福船还是广船、沙船,有一艘算一艘,我都要用……

俞文秀脸现难色:做海上营生的,船就是命,怕是难!

俞大娘子一声冷笑:我不只要船,他们带来的人,我也要用,一并去壮壮声势;只要是此番随我进过钱塘的,明年的旗金全免,第一次上岛的,各予单龙旗一面,原本的单龙旗,一体晋为双龙旗!

俞文秀脸色巨变:如此怕不是要有上百艘船舰?

俞大娘子咔嚓一声折断了手中的画笔,带着墨掷在了画布之上。

俞大娘子:我只嫌船不够多,老贼的不肖子敢害了阿左,我便截断钱塘,将这个不像话的吴越国,切成南北两段!

吴越国,明州海面。

一阵阵角螺的呜咽声在夜空下的海面上阵阵回响。

一艘三层高的大船扬帆顺风而行。

水丘昭券站立在船头之上,疑惑地望向黄龙岛方向。

远处星星点点,似乎有数十条船只在夜色下朝着黄龙岛的方向航行。

水丘昭券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雾升腾,红日初升。

钱塘江江面之上,由八艘艨艟巨舰、十六艘海鳅船、三十六艘福船、七十二艘广船、沙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排着半圆形的阵势横陈于波涛之上,将只有七八十艘走舸的钱塘水寨三面包围。

江面之上,还有数十艘悬挂着黄龙旗的走舸沿江巡逻,将南北两岸分隔开来,下游不远处的民船码头也已被封锁得密不透风。

江面上所有的大小船只,无一例外都高高悬挂着“孙”“俞”两面旗帜。

钱弘佐在钱弘俊、钱弘倧、元德昭、杜昭达等人的陪同下迈步登上了碧波亭的三层。

他站在三层之上,又惊又怒地望着江面上遮天蔽日的帆影,扶在栏杆上的双手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仰诠仁快步登上楼来,禀报道:留后,黄龙贼截断了海口和江面,派去上游调遣水军的快船被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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