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春院门廊内,杜昭达、程昭悦、何承训三个人站在门廊下,忧心忡忡,溢于言表。
杜昭达气急败坏:怎么就能出了这般岔子,你是做什么吃的!
程昭悦不动声色地道:出手的是黄龙岛,岛主俞氏乃是王上早年间的伴读孙廷辅的遗孀,曾与王上同窗求学于皮相公门下,王上为衙内都指挥使的时候,孙某为衙内典书,乃是潜邸时的旧臣……
杜昭达:我知道此人,是三郎钱弘侑的生父。
程昭悦:三郎不足畏,可虑的乃是戴恽,戴太尉的夫人比他小二十岁,乃是俞氏昔年的侍女,早年间不离左右,曾以姐妹相称。
何承训:我听闻戴夫人乃是三郎君的乳母,大约便是此人了吧?
杜昭达:那又如何?
何承训跳了起来:那又如何?都监说得好不轻松,这露了形迹的可不是一般物事,这是铠甲!便是官宦人家,私藏一副,都是谋逆的大罪,盗卖铠甲,一旦揭了出来,是要凌迟的,一刀子一刀子把身上的肉都刮干净……
杜昭达脸色惨白:依你们的说法,老头子是盯上此事了?
程昭悦:却也未见得就这么快,只要手脚迅捷,还来得及补救。
杜昭达:如何补救?
程昭悦:却也简单,只需将缺了的铠甲按数量补齐便是了。
何承训:怎么补?到哪里去补?
程昭悦:佽飞、匡武、向明等都,还有如今败落了的老八都,多少都能有些铠甲在手里,洒重金去买,暗中买,只要补进来,将账目抹平,万事无可惧者。
杜昭达:那要花多少钱?
程昭悦冷冷道:那却要都监斟酌,多少钱能买都监项上这颗人头。
杜昭达狠狠瞪了程昭悦一眼,默不作声。
黄龙岛,望明楼。
俞文秀依然坐在四轮车上,俞氏坐在他的旁边,身边站着几个卫士,孙太真站在一侧,钱弘俶站在对面。
钱弘俶东张西望,看着望楼四周的海景,口中说道:这里的景色确实不错,你们好生会享福。
俞文秀观察着钱弘俶,口中问道:问你一件事情,你须如实作答。
钱弘俶挠了挠头,没说话。
俞文秀:李元清此人的身份,你可知晓?
钱弘俶点点头:南唐秦淮社的大东主。
俞文秀:你如何知晓?
钱弘俶:听你们船上说话,听来的。
俞文秀:你为何会在秦淮社的船上?
钱弘俶:这个问题……可以不答吗?
俞文秀和俞氏对视了一眼。
俞文秀:好,那我换个问题,那天夜里,你为何要自称山越社的少东主?
钱弘俶:那日中午,李元清在山越楼见了山越社的东主程昭悦。
俞文秀一惊:你是如何知道的?
钱弘俶:能再换个问题吗?
俞文秀:好,再换一个,你是否知晓,那天夜里,来的那六艘货船,是谁家的船?
钱弘俶:山越社。
俞文秀:你如何知道的?这次能说吗?
钱弘俶:能说,猜的。
俞文秀:那你来猜猜看,那天夜里,他们交易的,是何样货物?
钱弘俶挠头:这个,我可是真的不知道了……
俞文秀看了一眼俞氏,俞氏冲着俞文秀微微颔首。
俞文秀看向钱弘俶:那我来告诉你,他们交易的,是铠甲!
钱弘俶猛然瞪大了眼睛,满面怒容。
他的反应被俞氏和俞文秀姐弟分毫不差地看在眼里。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亲卫署内,戴恽坐在主帅位置,端着茶盏吃茶。
亲卫第二都指挥使闫通急匆匆走了进来,单膝跪下行礼。
闫通:末将,亲卫第二都指挥使闫通,参见太尉!
戴恽呵呵一笑:起来!起来!一未曾击鼓,二未曾升帐,不必如此。
闫通站起身来:末将不知太尉驾到,未能出迎,实在是罪过。
戴恽:怎么?这亲卫署,老夫要来须得先行知会你?
闫通汗流浃背:末将不敢,末将不是这个意思,老太尉总领内衙,乃是这亲卫署中的正位大帅,自然是想何时来,便何时来。
戴恽:嗯,亏得你还认老夫这个大帅。
闫通:这却是从何说起?若没有老太尉,末将不过是陷阵营中一小卒,这许多年过来,骨头都不知道埋在哪了,天高地厚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戴恽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老夫的命令,你还是听的了?
闫通:末将自然是听的。
戴恽:好,若老夫命你现在便去点起五百人,披甲挎刀,随老夫走,你敢吗?
闫通腆胸迭肚:有何不敢!请太尉下令!
戴恽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吴越国,杭州,江边,市舶司。
一艘双层的大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钱弘侑和水丘昭券站立在船头之上。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亲卫第二都的大队兵丁披甲执刀冲进了丽春院。
程昭悦见势不妙,悄悄躲进了一间值房里。
何承训大声喝骂:闫老三!你疯了?擅自带兵冲闯内库,你有几个脑袋?
闫通却不理他,兀自发令:都听好了,院子里头是何都将和人家第一都的兄弟们的差事,咱们只管将所有的仓库和账房上锁,然后便退出院子外面,只管守住外围,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到明日上午午时之前,跑出去一只耗子,钻进去一只蚂蚁,都是咱们兄弟的罪过。
何承训听得目瞪口呆,大声道:闫通!你敢擅自封锁内库,我这便去禀报大王!
闫通却没理会他,身子一闪,让开了路,戴恽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戴恽:不须你去禀报大王,明日一早,老夫约了皮相公和东府使君,彻底搜检内库。所有账目、凭据、库存,自即刻起,一律封存,待明日搜检核对之后,老夫自会向大王禀奏,到时候,该砍谁的头,便砍谁的头……
何承训浑身颤抖:老……老太尉,这是何意?
戴恽板着面孔:无所谓何意不何意,只是信不过某些人而已。
此时,第二都的军士已经将账房、库房都加了一把锁,将钥匙拿到了戴恽面前,戴恽将钥匙收入怀中,淡淡一笑:何承训,明日老夫与你一一对账。
说罢,他转身扬长而去。
水丘昭券和钱弘侑乘坐的大船缓缓接近了黄龙岛。
丽春院内,程昭悦和何承训一一查看着被戴恽枷锁的库房和账房。
何承训气急败坏:这老不死的猝然下手,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其他的东西都好说,库里缺的甲尚未补齐,明日一旦查起来,这账是无论如何也平不了的,这老杀才是存心要置我于死地啊。
程昭悦沉吟着,没说话。
何承训:要不把账房的锁砸开?先把账做平了再说?
程昭悦缓缓摇头:新做的账能看出来,再加上你把锁头砸开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瞒不过去的。
何承训急道:库房和账房都加了锁,既做不了账,也补不了甲,难道便如此坐以待毙,等着人家来砍头。
程昭悦的眼中闪过一道凶戾的光。
程昭悦:还有一个办法,就看你的胆子够不够大了。
何承训:刀都架在脖子上,还说什么够不够胆子。
程昭悦点了点头:好。
他将嘴巴凑在了何承训的耳朵上,说了几句话。
何承训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黄龙岛,青帝宫。
钱弘俶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案前,提着笔画着自己在白日间所看到的周围景色。
孙太真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孙太真:喂,两百五。
钱弘俶气恼地道:我后来加价了,三百!
孙太真:不算,就是两百五。
钱弘俶没好气地问道:你有何事?
孙太真:我阿娘和阿舅请你去前厅。
钱弘俶:白日间不是见过了吗?说也说了,问也问了,还要如何?
孙太真上上下下打量着钱弘俶:这一遭不同。
钱弘俶:又有什么不同?
孙太真道:我家阿兄回岛了,是他要见你。
这是一座盛开桃花的院落。
孙太真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钱弘俶气哼哼跟在后面。
穿过院落,隐约可见一所亮着灯光的正厅。
正厅之内,灯火通明。
钱弘俶走了进来,目光环视厅内。
俞氏和俞文秀依然坐在主位,客位上却赫然坐着钱弘侑和水丘昭券。
钱弘俶眼睛一亮:三哥?
钱弘侑满脸苦笑地看着他。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义和院。
寝宫内,钱弘俶的生母吴氏正在伺候钱元瓘宽衣歇息。
她一边手上动作,一边小声嘀咕:三郎能将虎子带回来吗?
钱元瓘打了个哈欠:准定是能的,放心吧。
吴氏有些忧心地问道:俞家娘子不会迁怒于虎子吧?
钱元瓘敷衍地道:安心吧,她不是那等人……睡吧,孤的身子骨,现在是熬不起夜了……
吴氏伺候着钱元瓘上了床,然后吹熄了灯笼,自家也上了床。
二人睡下没有多久,突然间,王宫内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铜锣声。
钱元瓘猛地惊得坐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隐隐约约听见许多人在奔走号呼,声音中依稀能够分辨出“走水了”三个字。
吴氏:好像是哪里走了水了……
钱元瓘披衣起身。
黄巍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大王!大王!不好了……
钱元瓘大步冲到了院落中,却见丽春院的方向一片红光,直冲天际。
钱元瓘浑身颤抖,脸色苍白。
黄巍在身边叫道:大王!是丽春院!是内库!丽春院走了水了……
钱元瓘哆嗦着:备……备……备马。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整个夜空被映得一片通红。
丽春院被吞噬在熊熊火光中。
烟尘弥漫,余烬未熄,一片残垣断壁间闪烁着十七八处尚未扑灭的火头。
一根烧得衰朽了的木梁突然砸落下来,坠落在一处兀自熊熊燃烧的火头之上,溅出一片璀璨的火星子。
一间木质结构的仓库已经烧成了一个空架子,几名浑身被烟熏得黢黑的亲卫兵丁摇摇晃晃地在废墟中搜寻着幸存者。整个院落中到处都是泼洒的水迹,地上泥泞不堪,从左到右十余间存放金珠财帛的仓库,早已经是烧得瞧不出来样子了。
好端端一座丽春院,殿宇、仓库、值房、营房,林林总总一大片建筑,如今却有大半都化作了焦土。
钱元瓘身着中衣,披着一件淡黄色的大氅,一脚泥一脚水,跌跌撞撞地踉跄而行,双目血红,发髻散乱,胡须上沾满了黑灰色的灰烬,脸上被烟雾熏染得片片黢黑。
黄巍不知何时扭了脚,一瘸一拐地搀扶着钱元瓘,踯躅前行。
一群亲从卫士披甲跟随在二人身后。
钱元瓘脸颊上的肌肉剧烈地抖动着,随即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黄巍哀声叫道:王上——王上!
他扭脸喊道:去传医官!
钱元瓘伸出左手轻轻摇动,止住了黄巍,嘶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钱元瓘:今日是谁当值?
黄巍低声道:回禀王上,今日十六,是双日子,按规矩,该是胡令公轮值内牙!
丽春院外,亲卫第二都的士兵们狼狈不堪地或坐或卧或立喘息着,周围还有许多临时赶来的宫人和内侍。
胡进思带着胡璟和一哨亲从卫士,飞马赶来,在丽春院前下马。
他环顾四周,面上燃起了熊熊怒意。
胡进思厉声断喝:何承训何在?
周围没有人应答,胡进思提高了声调。
胡进思:让何承训那杀才滚过来见我!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末将……末将……末将在此处……
一个浑身披着铠甲,肤色都被烟熏火燎得黢黑的部将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胡进思借着周围甲士手中火把的光芒,看清了来人的面目,心下陡然一惊,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胡进思:闫通,如何是你?
闫通剧烈喘息着:末将……末将……在那边厢救火,还有四五处火头尚未扑灭,故此来迟,还望令公……还望令公恕罪。
胡进思面若寒霜:我问的是,你为何会在此处?何承训又在何处?
闫通懵然回禀:回……回禀令公……末将……末将未曾见得……火起得突然……末将奔走救火,实在是未曾见得何……
胡进思毫不犹豫,挥手道:拿下!
闫通两只眼睛迷茫地望着胡进思,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已经被几名亲从甲士摁倒在地,捆了起来。
闫通这才反应过来,大声叫道:令公……令公容禀……末将冤枉,末将实是奉了戴太尉的军令,率军封锁丽春院……末将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自作主张……
胡进思的脸色猛然一变,神色越发阴沉,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来:戴恽?
胡进思迈步走进丽春院的正门,此刻正门已然倒下了半扇来,另外半扇也早已被烟熏火燎弄得残破黢黑,两边的楹联落在地上的泥水中,不知被踩了多少个大脚印子,连字迹都看不清了。
他抬起头,却愕然见到钱元瓘在黄巍的搀扶下,站在门楼下,正望着自己。
君臣二人四目相顾,默然无语。
钱元瓘在黄巍的搀扶下,缓缓走在宫城中的甬路之上,胡进思带着一队亲从甲士跟随在后。
胡进思望着吴越王那凄惶的背影,神情更是凝重。
钱元瓘突然缓缓站住。
黄巍不解地望着他的脸,试探地问道:王上,传个肩舆过来?
钱元瓘喘息着摇了摇头,轻声唤道:令公……
胡进思闻声,疾步上前,身手动作全然不似八十岁的老人,躬身应道:大王,臣在!
钱元瓘虚弱地道:宫内走水……烧了个偏僻院子……无甚紧要……晓谕内外……不得……张皇失措……擅兴谣言者……斩……
胡进思:臣奉教!
他顿了顿:非常之时,内牙兵马须得看紧些……
钱元瓘没有回答他,他的喘息越来越剧烈,身子摇晃得越来越厉害,微微仰起头颅,看向苍茫夜空……
下一刻,这位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身子一软,栽倒了下去。
甬道内传来了黄巍的惊呼声:王上——王上!
胡进思两只手扶住钱元瓘的腰,厉声喝道:噤声!
在黄巍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身形动作矫健得如同青壮,俯身将钱元瓘背在了背上,大步前行。
黄巍、胡璟和众甲士,急匆匆在身后跟上了他的步子。
这是王宫内一座破败了的偏僻院落,院落中只有两座耳房完好。
正房上不知什么年月塌了顶,一直未曾修缮,门上贴着两道封条,经年风霜雨水摧残之下,字迹和印鉴都已经辩驳不清了。
院落中堆放着一些杂物,诸如木炭、门板、水桶、香料等物。
何承训趴在院门处,屏气凝神,从门缝处向外窥看。
胡进思背着钱元瓘在黄巍、胡璟和一众亲从甲士的侍从之下,匆匆自院门前经过。
队伍的最后,几名甲士簇拥着五花大绑塞着口的闫通。
闫通一面走,一面挣扎,口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何承训转头朝着左侧的耳房走去。
何承训推门走进了耳房,程昭悦、杜昭达两个人坐在耳房里的柴堆之上。
杜昭达失魂落魄、呆若木鸡。
程昭悦却轻轻捻着颔下的胡须,凝眉沉思。
见何承训进来,杜昭达顿时跳将了起来,一把拉住了何承训的臂膀:如何了?
程昭悦却只是抬起头,看向何承训。
何承训也并不理会杜昭达这位吴越国中一等一的废物衙内,两只眼睛注视着程昭悦。
何承训:宫内尚未戒严,若要走脱,正当其时,再耽搁半个时辰,怕是便来不及了。
杜昭达连连跺脚:既如此,还不快走,更待何时?
程昭悦却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何承训:胡令公背着王上刚刚过去了,还拿了闫通,堵着嘴,想必还未曾来得及细问。
杜昭达急道:此时不问,稍时也要问了,快走吧!
程昭悦双目中精光一闪,喃喃自语:背着?
何承训低声道:正是……怕是不大好……
程昭悦深吸了一口气:若真是不大好……那可真的是大好了……
何承训诧异地望着程昭悦,话到嘴边,却又忍住没有开口。
程昭悦看了一眼杜昭达和何承训:出宫之前,还有一桩事体,却不知都监与都将,谁能行险一搏?
杜昭达和何承训都愣住了。
胡进思背着钱元瓘大步进了义和院,穿过池塘上的甬路、拱桥,直入大殿。
黄巍及四名亲从甲士跟着进入大殿。
听得声响的吴氏常服素面迎了出来,脸色煞白,口中说道:这是怎么了?王上,王上怎么了?
胡进思将钱元瓘交给两名迎上来的黄门内侍,转身看了吴氏一眼:请夫人恕老臣无礼。
说罢,他吩咐身后的甲士:请吴夫人偏殿安置。
两名甲士躬身领命。
吴氏惊得身子一晃,险些软倒。
胡进思:夫人旦请宽心,老臣明日自当向夫人请罪。
吴氏牙关打颤:令……令……令公,要……要做什么?
胡进思面沉似水,毫不假借:请夫人移步偏殿。
吴氏夫人随两名甲士去了,胡进思转身吩咐黄巍:寻一个妥帖人,传唤两名宫医来义和院,务必谨慎小心,不得走漏消息!
黄巍应了一声,随手召唤:庞进!
一名黄门小宦官,小碎步跑了进来:奴婢参见都知。
黄巍:你速去内医坊,传当值的通儒医官周秉良、王全烨来义和院,就说……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胡进思:就说吴大娘子发热了,传他们前来诊治。
胡进思微微点头,那庞进忙不迭应道:奴婢领命!
黄巍:你也是当老了差的,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心中自是有掂量,差事办好了,许你个义和院高班;若是出了岔子,你安置在东府的那个阿弟,还有老子娘,便都不要想下场了……
庞进垂头应道:奴婢晓得利害,不敢疏忽差事。
黄巍挥挥袍袖:去罢!
庞进转身去了。
胡进思跟在庞进身后,走出正殿,朗声喝道:今日是谁当值?
一名穿戴明光铠的将官上前一步,大声道:末将亲从第一都指挥使罗彦,参见都监!
胡进思:听好了,自即刻起,封锁正殿,没有老夫的将令,上下内外,文武官等,近正殿五步者,诛之!
罗彦干脆利落地答道:末将领命!
胡进思撩袍回转殿内。
寝宫之内,钱元瓘身着中衣,横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
两名通儒医官跪在榻前,为钱元瓘诊脉施针。
周秉良和王全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均面色惨白。
胡进思站在二人身后,忧心如焚地望着钱元瓘。
周秉良回身站起,看着胡进思,欲言又止。
胡进思沉声道:说实话!
周秉良低声道:启禀都监,王上脉搏极浅,切之无根,其搏如沸,缓急不能辨之,医家谓之釜沸之象……
胡进思低喝道:说人话!
王全烨起身施礼道:都监,釜沸之象乃是医家七绝脉之首,王上怕是……
胡进思强压下心头的焦躁:病因呢?
周秉良:自去岁孝献世子薨逝以后,王上悲情入心,伤了肺经,冬天的时候又染了风寒,迁延近百日,转为痨症,春夏以来,赖药石之效,勉力维持,其实早已根基动摇,沉疴直入肺腑,今夜骤然惊怒,一并发作了出来……
胡进思:有法子救治吗?
周秉良跪下:臣等无能。
胡进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尔等听着,大王病危,中外疑惧,这是要命的当口,我不管你们用何等法子,务必要让大王醒转,哪怕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周秉良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
胡进思:有话便讲!
周秉良道:启禀都监,以王上的脉象看,虽是昏迷,五六个时辰之内,尚可拖延;若是以金针刺百会、大椎、膻中,或可让王上醒转片刻,能否有半个时辰不好说,一两刻钟却是保得的,只是这手段促动生机,催行经脉,用于根本坚固之人,尚可无虞;王上根基断绝,这一口气上来容易,却是万难为继的……
王全烨在旁补充道:便是平日里所说的……回光返照……
胡进思点了点头:我省得了,用针吧。
周秉良和王全烨对视了一眼,二人均心有犹疑。
胡进思心知二人顾虑,平淡开口道:万事有某担待,不干你二人的罪责,用针吧。
周秉良和王全烨这才应了一声,转身施针。
偏远耳房内,杜昭达和何承训目瞪口呆地望着程昭悦。
杜昭达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疯了?
程昭悦仪态从容:历来营生买卖,锱铢计较,无非利弊二字耳,但有一分之利,当用五分之资;利有二分,则须十分之资以搏之;利有五分,可贷资倍之;利有倍之,则贷资可十倍之;利有十倍,则性命宗族亦可抛却……
他顿了顿:如今利可通天,怎能不取?
杜昭达不以为然道:那也要有命在,这可是在宫城之内,烧了内库,已是举国震动,好在事情做得隐秘……
程昭悦毫不犹豫打断了他:烧丽春院,不过缓兵之计,戴恽为内衙管军太尉,有此人在朝中一日,此事便一日不得安,如今既有通天之机,正是斩草除根之时,王上久病未愈,如今昏厥不能理事,放过了这个机会,待得戴太尉翻过手来,你我众人,父母亲族,皆不可保。
杜昭达被他说得浑身颤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口中喃喃自语:不成的……不成的……此事万万做不成的……胡进思素来精明果决……万万瞒不过他的……
程昭悦叹息了一声:既如此,趁着宫中大事未起,早早散出宫去,各自归家等死吧。
何承训突然道:先生此计,有几分把握?
程昭悦叹息了一声:如此大事,何谈把握?若是大王的病情并无大碍,便只有两分机缘,若是大王就此一病不起……
何承训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却又如何?
程昭悦面色淡然:八分机缘却是有的。
何承训深吸了一口气。
何承训来到了义和院前。
他神色犹疑,面带惊惧之色。
一名甲士高喝:站住——何人?
何承训咬了咬牙:烦请哥哥通禀一声,内牙亲卫第一都指挥使何承训,求见胡令公!
那甲士走进义和院内,越过重重禁卫,来在罗彦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
罗彦扭转脸,看向大殿之内,犹豫了一下,大步走向院外。
寝宫之内,随着周秉良、王全烨两名医官,次第施针,钱元瓘的头上脸上渗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钱元瓘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时,周、王二人的额头上也已经满是汗水,两人顾不得擦拭,当即跪伏在地。
胡进思上前一步,轻声叫道: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