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大梁,大宁宫,皇城,中书门下省。
水丘昭券一身紫袍,头戴长脚幞头,站立在中书门下省的正门之前。
身着青绿两色官服的中书门下省的堂后官们脚步匆匆进进出出,不时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水丘昭券。
比部郎中、翰林学士、知制诰范质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自中书门下省中大步走了出来。
水丘昭券好容易见到一个认识的人,急忙上前躬身施礼:内翰!
范质愣了一下:水丘使君?你如何还在此处?
水丘昭券苦笑:冯令公命我今日午时之后来取国书制敕,却不料走了个空,等到此时,也不见令公回来!
范质为难地转了转眼睛,压低声音道:你且回转界北巷馆驿,自去歇息,令公今日怕是回不来了!
水丘昭券愣了一下:文素兄,出了何事?
范质摆了摆手:不可说!不可说!
说罢,他微微一礼,迈步便走,也不理会水丘昭券,径自脚步匆匆去了。
水丘昭券皱起了眉头,深思中若有所思。
万岁殿外,赵弘殷、赵匡胤父子带了两个指挥(营)的侍卫亲军披戴盔甲宿卫,各处明岗暗哨门禁巡逻,戒备森严。
翰林学士范质一路走来,脚步匆匆。
赵匡胤瞪大了眼睛,低声道:是范学士……
赵弘殷抿着嘴没说话,却上前横身拦住了范质。
范质看了一眼赵弘殷,没有说话,掏出了自己的鱼袋与勘合关防,递给了赵弘殷。
赵弘殷默默验看了鱼袋与勘合,又交还给范质。
赵弘殷:内翰请恕末将无礼……
范质摇了摇头,收起鱼袋,迈步便走,脚步有些虚浮张皇,上台阶的时候险些滑了一跤。
赵弘殷自身后搀扶住范质的胳膊:内翰,小心!
范质站稳身形,努力平复着气息,伸手扶了扶头顶的幞头,整理了一番两旁的长脚翅。
他冲着赵弘殷点了点头,提起声音叫道:臣比部郎中、翰林学士、知制诰范质,奉诏觐见陛下!
大殿内没有声音,范质有些奇怪。
赵弘殷压低了声音道:官家屏退了禁卫和内侍,只留了圣人和七郎、冯令公在殿内!
范质吃了一惊:七郎?
赵弘殷点了点头:官家吩咐了,内翰到了,只管进去便是,不必报名!
范质点了点头,稳了稳心神,迈步上了台阶,伸手轻轻推开殿门,轻手轻脚走进了殿内。
赵弘殷长出了一口大气,从外间将殿门关上。
赵匡胤喃喃自语:今夜这是怎么了?
万岁殿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
范质脚步轻轻,走进寝殿,却见病骨支离的大晋天子石敬瑭卧在榻上,皇后李氏怀抱着只有两岁的七皇子石重睿,坐在一旁垂泪不止,一身紫袍的冯道站立在榻前,垂目不语。
范质无声地跪了下来,低声道:臣范质觐见陛下!
榻上的石敬瑭眼皮微微动了动,声气微弱地道:拟制……
范质陡然而惊,快步走到了外间的书案前,取来了笔墨和纸,伏在地下,跪下书写。
石敬瑭:令公……晋太尉……封……燕国公……
范质下笔飞快,转眼之间一封文四骈六的册拜制文已经拟就!
石敬瑭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朕……不豫……
范质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咬着牙,换了一张纸。
石敬瑭:托……令公……以……顾命……
范质抓着自己忍不住抖动的右手手腕,稳着笔草拟着加封冯道为顾命大臣的诏书。
写罢,他喘了一小口气,微微抬起头来,望着躺在榻上的老皇帝。
石敬瑭却不看他,用尽全身气力,微微抬起右手,指着皇后怀中的七皇子重睿,喘息着道:七……七郎……拜……拜……令公……
皇后李氏抹了一把眼泪,缓缓起身,将两岁的童子放在了地上,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石重睿两个杏仁大小的眼珠子咕噜噜转动了几下,冲着冯道跪倒,拜了下去。
两岁的孩子奶声奶气口齿不清地说道:重睿拜过令公!
冯道便那么站立在石敬瑭榻前,沉默地受了七皇子一拜,自始至终,一语未发。
万岁殿外,赵匡胤望着高大的殿宇,眼神莫名兴奋。
赵弘殷沉着脸,一语不发。
赵匡胤:阿爹,莫不是……官家不行了?
赵弘殷低声喝道:住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皇后将拜过的石重睿重新抱了起来,她身后榻上的石敬瑭却激动了起来,似乎支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胸膛起伏,剧烈咳嗽!
皇后急忙抱着石重睿坐回了榻上,轻轻抚着皇帝:官家莫急,有什么言语,说与妾身与令公便是了!
石敬瑭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半晌,声气微弱,右手哆嗦着,指着石重睿。
石敬瑭:抱……抱与……令公……
皇后愣了一下,似乎犹豫了一下。
榻上的石敬瑭突然间愤怒了起来,满面怒容和焦躁:抱与……抱与……令公……
皇后急忙起身:官家息怒,妾身遵旨!
说着,她抱着石重睿,缓缓起身,走到了冯道面前。
冯道面上神色平淡,束手而立,依然不言语。
皇后愣了愣,低声叫道:令公?
冯道不答。
皇后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助,回过头望向躺在榻上的石敬瑭。
石敬瑭望着冯道,枯朽的脸上浮现出哀伤恳求之色。
石敬瑭:令……令公……求……求……
冯道终于透了一口气,深深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老皇帝,伸手自李皇后手中接过了石重睿。
石重睿初入冯道怀中,却也并不因换了人而苦恼,好奇地拽着冯道花白的长胡子,在手指上绕着玩弄。
石敬瑭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了安心之色,他张着嘴,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石敬瑭:谢……谢过……令公……
说着,他终于呼出了此生最后一口气。
眼见着老皇帝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口鼻间也没了气息,皇后不禁悲从中来,大声哀号。
万岁殿外,赵弘殷听得殿内传来了哭声,顿时整个人都警醒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伸出右手往远处招了招,站在大殿之外角落里的赵匡胤快步跑了过来。
赵匡胤:阿爹!
赵弘殷:你去开封府,禀告齐王和景太尉,宫里的灯油用完了。
赵匡胤愣了一下:啊?
赵弘殷狠狠瞪了他一眼:快去!
赵匡胤急忙低头抱拳:卑职遵命!
他转身大步而去。
赵弘殷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轻轻攥了攥拳头。
大殿的门打开了,赵弘殷转回身去,却见冯道怀里抱着七郎石重睿走出了大殿,范质和李皇后跟在他的身后。
冯道在大殿门口站定,李皇后在冯道身后,低声垂泣着软声道。
李皇后:我母子性命,便仰仗令公了!
冯道板着脸,没说话。范质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他怀中的石重睿,犹豫着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看了一眼冯道的脸色,却终归没敢言语。
赵弘殷走上台阶,向冯道躬身行礼:圣人、令公,内翰!
冯道淡淡看了一眼赵弘殷,轻飘飘开口道:去请齐王进宫吧!
赵弘殷猛地一愣,霎时间脑子一懵,愕然抬起头,对着冯道似笑非笑带着几分轻蔑又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神,一时间竟然失语。
一旁的范质也是大吃一惊,望着冯道瘦弱的背影以及他怀中抱着的石重睿,心中转瞬之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皇后李氏又惊又怒,颤抖着开言道:令……令公……这是何意?
冯道没说话,抱着石重睿,迈步下了台阶,昂然向外走去。
李皇后站在台阶之上,望着越走越远的冯道,浑身颤抖着,竟然不敢追上去将孩子夺回来。
范质急忙提着袍子跟上了冯道,赵弘殷愣了片刻,急忙也追了上来。
万岁殿外,冯道怀抱着石重睿,大步不停,一路朝着宫门闯去。
赵弘殷快步追到了冯道的身后:令公哪里去?
冯道脚下不停,一路行走,转眼间已经出了一道门禁。
冯道语气平淡:夜了,回家睡觉去!
赵弘殷追着冯道,眼见着出了第二道门禁,不由得提高了声调道:陛下……陛下……
冯道没等他说完,便点了点头:陛下龙驭上宾了,侍卫亲军要服国丧,宫里的生麻熟麻,怕不够用,明日行文三司,自左藏拨出一些,接济内藏!
赵弘殷张口结舌:哦……是……
眼见着冯道和范质便要走出第三道门禁了,赵弘殷不禁斗胆叫了起来:令公请留步!
他的声音让守卫门禁的侍卫亲军们都吃了一惊,刚走到门禁前掏出勘合呈奉验看的赵匡胤闻声也不由得惊讶地转回了身来,却见冯道和范质一前一后大步流星闯了过来,自家的父亲阔步在身后紧追。
赵匡胤下意识跨前一步,堵住了冯道和范质的去路,腰间的直刀抽出了一半,雪亮的刀光映着月色,渗出森森寒气。
跟在冯道身后的范质不由得满面惊骇。
冯道怀抱着石重睿停下了步子,他站定了身躯,森然的目光盯着赵匡胤,却并不转身。
只这么拦上一拦,身后的赵弘殷已然追了上来。
冯道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依旧不回头去看赵弘殷,两只眼睛却紧紧盯着面前的赵匡胤:怎么,赵弘殷,你要拿我吗?
赵匡胤望着面前这老头子鹰隼一般的目光,顿时浑身上下出了一身的冷汗,手心湿滑,攥着刀柄的手忍不住微微抖动了一下。
冯道身后的赵弘殷急忙一躬身:末将不敢!
冯道依旧看着面前的赵匡胤,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讽和逼视:你要拿我吗?
赵匡胤急忙将抽出了一半的刀子入鞘,躬身向着冯道行礼。
冯道的眼睛扫向四周,看着守卫门禁的甲士们:你们敢拿我吗?
他的目光所及,一众甲士一个个垂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冯道冷冷哼了一声,大步向前,自赵匡胤的身侧走了过去。
他毫不停留,转眼间已经越过了第三道门禁,怀抱着石重睿,扬长而去。
范质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赵弘殷站在门禁之外,望着老头子健步如飞的背影,满眼都是无奈。
赵匡胤兀自躬着身子,浑身上下全是冷汗。
他抬起头,惶恐而困惑地看向父亲。
赵弘殷看了一眼儿子,轻轻叹息了一声:去办你的差事……
冯道和范质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东华门。
相府的马车和五十名仪仗在东华门外提着灯笼点着火把等候。
冯道怀中抱着石重睿走到了马车旁,站在马车旁的一名老仆对冯道怀中的幼童混若未见毫不惊讶,径自掀起了马车的帘子。
冯道却没急着上车,抱着石重睿,转过身来,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的范质。
范质心头纷乱,一路跟着冯道出来,被冯道这么一看,顿时也有些惶然。
冯道:文素要跟着老夫回府吗?
范质:啊?我……
冯道叹息了一声,淡然道:老夫侍奉两朝,又挂了个托孤顾命的名义,昔年曾为使节北去,上京那里也有一份旧谊,齐王未必能奈我何;文素没有这份根底,还是不要趟这浑水的好!
范质这才醒悟过来,看了一眼冯道怀中的童子,不由得浑身上下通体出了一身冷汗。
他冲着冯道一躬到地。
冯道转身抱着孩子登车,随着老仆人放下竹帘,仪仗们开始缓缓列队而行。
车子没动,冯道掀开了遮挡在窗户上的竹帘,望着马车外的范质。
冯道:文素!
范质:令公!
冯道:要保阖家老幼性命,还须一道遗诏!
范质如同醍醐灌顶般回过了神来,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冯道却不再说话,放下帘子,马车甫动,车轮滚滚,在仪仗的护卫下去了。
范质站在当地,望着冯道的仪仗远去,怅惘无语。
大宁宫明德门前,齐王石重贵身着轻铠,披着斗篷,骑跨骏马,在上千名甲士的簇拥下驰过天街,来到了明德门前。
明德门缓缓打开,石重贵拉着缰绳,兜着马在宫门之前转了个圈子,望着黑洞洞的门洞,面上浮现出犹疑之色。
在他身边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大声道:大王既到此处,何必犹疑?尽管入宫便是!
石重贵转过头看了景延广一眼,依然眉关紧锁,迟疑不决。
景延广翻身下马,单膝跪倒行礼:臣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恭请大王入宫!
随即,数千名将士大声呼喝起来:恭请大王入宫!恭请大王入宫!
年轻的赵匡胤跟在众人身后,垂头跟着高喊。
赵匡胤:恭请大王入宫!
石重贵终于下定了决心,纵马驰入城门,数千甲兵跟在他的身后,纵马入宫。
宫门之内,一身公服的范质跪倒在城门之下,双手捧着黄绢,高高举过头顶。
石重贵纵马来到了范质面前,低头打量了他一番:是范内翰?
范质强压着胸中的惊惧和惶惑,沉声道:臣翰林学士范质,恭迎大王入宫!
石重贵挥着马鞭子,指着范质手中的黄绢,带着些微笑意问道:这是何物?
范质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陛下大行,此乃陛下口授遗制!
石重贵微微点头:遗制上怎么说?
范质毫不犹豫,大声道:大行皇帝遗制,检校太尉、侍中、广晋尹、齐王重贵严肃刚毅,内外咸服,可承朕统绪,践祚大宝!
石重贵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四周之际,只觉得一切都不同了。
石重贵带着一众甲士,直逼万岁殿前。
赵弘殷等侍卫亲军将卒单腿下跪行礼:末将等恭迎大王!
石重贵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弘殷,微微点了点头。
石重贵:你们父子今夜做得不错!
赵弘殷长出了一口大气:愿为大王效死!
赵匡胤跟在石重贵的后面,神情复杂地望着父亲。
石重贵看也不看赵匡胤:来传信的这个,是你家二郎吧?
赵弘殷抬起头和赵匡胤对视了一眼:回禀大王,乃是犬子赵匡胤!
石重贵:入了三班没有?
赵弘殷低头道:犬子年幼,尚未得恩典,以借职军前听用!
石重贵点了点头:你自家晋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这个小子……
他伸手指着侧后方的赵匡胤:孤看着不错,补殿前承旨,实授侍卫亲军步军第十八指挥!
赵弘殷:末将谢大王恩典!
石重贵哈哈大笑,带着景延广走上前去,推开了万岁殿的大门。
众人跟随着石重贵,涌上丹陛。
台陛之下,只剩下了依然跪着的赵弘殷父子二人。
赵匡胤满目困惑:阿爹……
赵弘殷没有回头看儿子,神色肃穆。
赵匡胤:咱们今夜做的事……是算谋逆……还是算造反?
赵弘殷望着面前的大殿,依旧没有回头。
他轻声道:明日随我去拜会你贺家伯父。
赵匡胤一愣。
赵弘殷:寻个吉日,将婚事办了吧!
石重贵走进了万岁殿,径直闯到榻前,却见皇后李氏脸色惨白,端坐在榻上,满面泪痕,身后便是石敬瑭的遗体。
石重贵上前两步,沉吟了一下,单膝跪了下来:儿臣拜见圣人!
景延广跟在他的身后,也默然无语地跪了下来。
李皇后微微颤抖着,轻声说道:大王既然入宫,便是官家了,哀家与社稷,便要托付于大王了!
石重贵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圣人勿忧,儿臣既嗣大统,圣人自然便是太后,但请安养宫中,四时所需,一应供奉,皆可无虞,若有小人怠慢太后,三丈刑台,正为斯设!
李皇后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得景延广开口问道:敢问圣人,七郎何在?
李皇后的心头又是一紧。
半晌,她艰涩地开口道:被冯令公抱去了!
石重贵和景延广同时大惊。
石重贵:冯令公?
景延广:冯可道?
冯道府内,儿子冯吉以下,家人仆从在院子里跪了一地。
冯道一人弯着腰,手里面拿着一面拨浪鼓,逗引着坐在书房椅子上的石重睿,老头子两只眼睛眯着,嘴角带着几分笑容,看着石重睿,眼神中全是慈爱神色。
冯吉在外面悲戚地喊道:父亲真要将全族置于斧钺之下不成?
里间的冯道听了,摇着头叹息了一声,将拨浪鼓塞在石重睿手中,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嫌弃地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齐王不是司马昭,我也不是陈泰,你们如此作态,大可不必!
冯吉抬起头来:齐王已然入宫,父亲却将七皇子隐匿于府内,儿子只怕塌天之祸,就在眼前;请父亲以阖族老幼为念,莫为螳臂当车之举!
冯道皱起眉头:谁说要当车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份奏表,随手扔在了冯吉的面前。
冯道:这是老夫的投名状,拿去纳与齐王便是!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书房,从里面将书房的门关上。
冯吉急忙捡起了奏表,打开粗粗看了两眼,面上浮现出大喜之色,爬起来转身便跑。
崇政殿内,石重贵与一应文武重臣都换上了生熟麻布织就的哀服,冯道的表章在一应重臣手中传递,石重贵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着步子。
石重贵大惑不解地道:冯令公这是何意?
景延广:令公为朝首,表请官家奉大行皇帝遗制,践祚大宝,这是好事!
石重贵不满地道:那令公为何自己不来?又为何掳七郎于自家府中?
景延广没说话,一旁的石重贵妻兄郭玉忧心地道:大行皇帝晚年偏爱七郎,人尽皆知,朝野传闻有易储之说,若是真有这般遗诏,说不定便在老头子手里!
石重贵没言声,看向刚刚复职回朝的宰相桑维翰。
桑维翰拿着表章看了两遍,微一沉吟,低低一笑。
桑维翰:陛下勿忧,令公这道表章,是要与陛下做一桩买卖!
石重贵一愣:买卖?
桑维翰点了点头:冯令公表章里说,大行皇帝弥留之际,晋他为太尉,改封燕国公!
石重贵点了点头,随即摇头:笑话,冯令公是历事两朝的元老勋臣,便是父皇没有交代,朕初践祚,要借重他之处颇多,如何能不加恩?哪里须得他自家借大行皇帝遗命来关说?
桑维翰轻轻摇头:陛下,冯令公说的,不是他自己,说的乃是七皇子!
石重贵一愣,随即醒悟,苦笑道:令公将朕看成什么人了?难道朕会难为一个三岁的娃娃?
景延广也反应了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郭玉皱起眉头:冯令公将七郎带回府中,难道是有拥立之意?
桑维翰轻蔑地看了郭玉一眼,根本不理会他。
景延广却听不下去,开口道:桑相公分说得明白,冯令公将七郎带回府中,又送来这样一道奏表,奏表中提及大行皇帝遗命,其实是想告诉官家,奉养善待七皇子,乃是大行皇帝的遗命!
说罢,他也不管郭玉有没有听懂,转过身道:官家,冯令公领袖朝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便是出使北朝,也颇受尊崇,有令公上表推戴,于大局有百利而无一害,宜准其所请!
石重贵沉吟了片刻,转向桑维翰:桑相公,令公所请,当如何措置?
桑维翰爽然道:此事易尔,令公领衔上表,这道表章本就是态度;陛下只需让令公知道陛下的态度便可!
石重贵点了点头:范质!
早已听得汗流浃背的范质急忙出班道:臣在!
石重贵:拟诏,奉大行皇帝遗命,册冯令公为太尉,改封燕国公!
范质:臣奉诏!
天色渐明。
城中的屋舍和殿宇自晨霭中现出了身形。
府中中门大开,冯道在家人的簇拥下迈步出了府门。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看了一眼东方的朝阳。
老人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
明德门外,冯道为首,一众文武重臣勋贵鱼贯而入。
宫门门楼之上,赵匡胤望着城下的朱紫重臣,转过脸去看父亲。
赵匡胤轻声问道:阿爹……不该是齐王,是吧?
赵弘殷沉着脸,轻声道:就该是他!
赵匡胤轻轻摇了摇头:阿爹,咱们……是乱臣贼子吗?
赵弘殷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赵弘殷:谁又不是呢?
他顿了顿:这已是最好的了!
看着儿子困惑的目光,他轻声解释道:至少,不曾流血,不曾死人……
乾元殿内,石重贵身着衮服,步上丹墀,端坐于御榻之上。
文武公卿头戴梁冠,身着正装,手捧象笏在赞礼官的唱礼声中向石重贵叩拜行礼。
冯道站在百官之首,向石重贵叩拜行礼。
范质站在后排,一边随着百官行礼,一边偷眼打量着坐在丹墀之上的石重贵和站立在丹墀之下的冯道。
桑维翰站立在丹墀之上,手捧黄绢,高声诵读:门下,创业垂统,于以贻后昆。嗣位承祧,于以绍前烈,为股肱之元首,俾亿兆之宅心;洪惟永图,属在明辟。夫何凉德,享是至休……
乾元殿外,上千名文武群臣和宿卫军士跪在丹陛之下。
一名老黄门站在丹陛之上,手捧黄绢,尖声诵读:先皇帝膺箓上元,受禅唐祚。临驭迨踰于二纪,忧勤遂冠于百王;无一日不举皇纲,无一事不亲圣览,宵衣旰食,焦思劳神;禹迹混同,方致太平之运;尧心不倦,俄兴弗豫之灾。弃大宝以上仙,付冲人之神器……
明德门门楼之上,赵匡胤歪着身子靠在女墙垛口之上,打着瞌睡。
桑维翰:所宜开谏诤之路,拔茂异之材;鳏寡无告之民。悉令安泰。动植有生之类,冀获昭苏。庶几延宗社之鸿休,召天地之和气。更赖中外百执,左右荩臣,各罄乃诚,辅兹不逮。布告迩遐,咸使闻知……
赵匡胤打着呼噜,口水淌了下来。
阳光和煦,晴空万里。
晌午时分,杭州市舶司码头上,栈桥辐辏,樯桅如林。
码头周边成片的简易草棚如今都开了张,五六里方圆的江边草棚全是售鱼的摊子,草棚与草棚间的小路也铺上了各种宽窄粗细的木板和木料,不似夏日暴雨那般泥泞,上面甚至可以行走驴骡等大牲口拉拽的双轮车辆。
各色渔户、力工、行人、农夫、士人、商贾各色人等在草棚间穿梭往来,买卖鱼虾海味,贸易南北货殖,赚取营生日钱;更有那忙碌辛苦了一早上的渔家船户,浑身水渍,出海归来,身上带着与周围渔肆腥臭味全然不同的咸腥味道;浑身上下只穿简短裤褂,在茶肆、食铺中肆意而坐,大口喝着粗劣的茶汤和果酒,吃着炊饼、馎饦;啃着渔家卖不掉的蟹脚、蟹钳和碎虾。
钱弘俶坐在一间宽大卖鱼铺子的草棚内,铺子外面摆了一块粗木牌子,上面漆着“太平鱼坊”四个字。
鱼户主人于太平里里外外走动着,一面给前来买鱼的客人配鱼收款,一面招呼着在草棚内歇脚吃鲜鱼的食客。
钱弘俶蹲在短凳之上,手中握着一柄小刀子,面前摆着一条刚捞上来还不足两个时辰的海鱼,他随手从鱼身上片一片鱼肉下来,在小碟子里蘸了粗盐酱料,放入口中咀嚼着。
一旁的食客们低声细语着。
“刚刚换了国主,东府的大郎君便坏了事,说是谋逆的大案子……”
“我却听说,是带兵的三郎君要谋反,勾连了西府的太尉,新国主砍了好多颗脑袋,方才弹压下去……”
“山越社的程贵人入了朝了,眼见着也要拜太尉……”
“谁做国主谁做太尉,又有什么好聒噪的,如今北面乱成一团糟污,能有一口太平饭吃,便是福气了……”
钱弘俶吃着鱼生,听着这些闲话,越发无趣。
于太平此时走了过来,低声道:九斤,西府那边玉林楼来了签子,要十人份的鱼鲜,点了名字要你的手段!
钱弘俶闻言,懒洋洋起身,来到铺子外间案板后面,早已有伙计将一尾海鱼摆在了案板之上,钱弘俶手法纯熟,斩头去尾,剥了鱼鳍,手中的短刀飞舞,眨眼之间一条鱼已经制成了一份薄如蝉翼的鱼脍,被伙计放入一个四层高的食盒。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一份份鱼脍制了出来,分层放入食盒。
周围的人流逐渐被他的手段吸引,啧啧称奇之际,纷纷在太平鱼坊前排起了队伍。
于太平见状,一面吩咐力工到棚子后面搬运更多鱼鲜出来,一面带着伙计开始给外面的客人们分发木制的号牌。
钱弘俶也不理会,垂着头两只手飞舞不停,只管处置伙计们扔到案板上来的一条条海鱼,耳中听着客人们的低声议论和夸奖。
“这便是九斤鱼脍?”
“这尾鱼哪里有九斤重了?也就三四斤的样子……”
“不是鱼有九斤,是小厮名叫九斤……”
“这小哥年纪看似不大,手上功夫着实了得……”
“也不知说了婆姨了没有……”
随着客人们的议论声,钱弘俶已然炮制了将近二十余尾鱼鲜出去,无论买主贫贱富贵,买到鱼之后便都要躬身向钱弘俶道谢,钱弘俶却只是懒洋洋不理会,只管手上的活计。
一个清脆动听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你怎么这么惨?被发配来卖鱼了?
钱弘俶愕然抬头,却见一身男装武士服打扮的孙太真站在面前,俏生生望着自己。
大梁城外官道旁立着一座两层驿站,驿站旁有一座小园子,园子里有一座凉亭,凉亭外有一块石碑,石碑上镌刻着“都亭驿”三个字。
凉亭内摆放着石桌石凳,范质一身公服,与换了一身行路服色的水丘昭券对坐而饮,凉亭外,打着吴越国旗号的队伍车马静立等候。
水丘昭券喝干了杯中的酒水,感慨道:水丘此来,本是缘由国中统绪更替,前来奏告天子,却不想在京中也经了一番更替!
范质苦笑:世道如此,社稷尚且十数年一迁,何况大位,如今虽有波澜,好歹未曾腥风血雨,已然算是平顺的了……
水丘笑笑:文素兄说得通透,实在是吴越国中五十余年未见波澜,我倒有些坐井观天大惊小怪了!
范质喝了一杯酒:坐井观天?若真有一口能遮风雨能庇太平的井,范某也巴不得在这井中坐个三五十年,也好过这般波澜起伏担惊受怕……
水丘愣了一下,望着范质:文素兄何出此言?
范质笑道:范某今年不过三十二岁,这三十二年间,便在这中州之地,换了九位天子……
水丘无语,默默地喝了一杯酒。
范质:这九位天子当中,最短的不过数月,最长的是六年,只有两位……一位乃是明宗皇帝,范某便是那时候登第入仕,另一位……便是大行皇帝……
水丘幽幽叹息了一声:生逢乱世,身不由己!
范质满眼醉意,苦涩地叹息着:如今大行皇帝驾崩了……这天下又不知将向何处去了……
他凝望着水丘昭券:你们好歹还有一口井!
吴越王宫咸宁院内,钱弘俶趴在一口水井的边上,望着井下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家影像。
孙太真一身宫娥装扮,好奇地绕着井走了一圈。
孙太真:你在看什么?
钱弘俶趴在井边,头也不抬:这口井有个名字,叫作钱王井!
孙太真眨着眼睛:哦?
钱弘俶:当年我阿翁起兵,设中军于左近,因没有水喝,便教各位叔伯和我阿爹一并通力打了这口井,取水为士卒解渴,这口井因而得名!
孙太真想了想,皱了皱鼻子: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