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大梁城,相国寺御街街口,惊叫和惨呼声响彻夜空。
几十名身着禁军服色的军士,在十几根火把的照耀下,将猬集在街道上的逃难人众一一砍倒。
路面上已经倒下了百余具尸身,男女老幼都有,身上的行囊包袱都被抖开,各种粗布衣物和随身物品散落了一地,血水横流。
几名年轻的女子被摁在地上,三五个彪悍军士正血红着眼睛撕扯着她们身上的衣物。
一名不到周岁的婴孩哭啼着在血水中爬行,爬向一个被摁在地上的女子。
一名头上戴着的交脚幞头的都校一脚将婴孩踢得飞了出去,撞在了街边的柱子上。
急促的马蹄声在街道上响起。
正在肆虐的禁军士卒们听得声响,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去。
赵匡胤带着两百名侍卫亲军骑兵,自皇城方向沿着御街疾驰而来。
他来在近前,勒住了马头,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的遍地狼藉。
那名方踩一脚踢飞了婴孩的络腮胡子都校仔细打量了一眼赵匡胤,突然间笑了出来。
那都校:俺道是谁,这不是都虞家的赵小郎吗?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仔细打量。
副指挥石守信低声道:是奉国军的臧宣,内牙都校。
赵匡胤脸上神色不动,催马向前走了两步。
臧宣见状,手不自觉摁在了刀柄之上,冷然一笑:怎么,小郎不在都虞身前伺候,却要来寻洒家的晦气?
赵匡胤毫不在意,继续催马上前,由走变跑,马速渐渐提了起来。
臧宣也不犹豫,顺手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双手持刀,腰背微弯,足下扎了个马步。
两个呼吸之间,赵匡胤已经催马来到了他的面前,依旧是两手空空。
臧宣大喝了一声,横刀斩出,朝着赵匡胤的马腿斩去。
赵匡胤也没如何动作,只是右腿轻轻磕了一下马腹,战马自然而然一偏,便轻松躲过了这一刀,赵匡胤自己却弯下腰来,右手一捞,环住了臧宣的右臂,然后右掌上推,借着臧宣自己挣扎的力道将他手中的横刀推向了他自己的脖项,噗的一声,横刀切入脖项,鲜血迸出,赵匡胤顺势撤出右手,顺手打掉了臧宣的幞头,直接将臧宣的头颅拎了起来。
这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发生,眨眨眼的工夫,赵匡胤的战马已经冲过了臧宣的身边,带着血的横刀打着旋儿落地,臧宣的无头尸身先是跪倒,而后栽倒,横陈在大街之上。
赵匡胤依旧赤手空拳,拎着臧宣的脑袋操纵战马调头,然后踩踏着满地的狼藉和血污,施施然回到了石守信等人面前。
他随手将人头扔在了地上,拍了拍手,冲着石守信下令道:都砍了!
石守信咧嘴一笑:大郎威武!
两百名侍卫亲军骑兵齐声高呼:大朗威武!
两百把雪亮的马刀高擎半空,马蹄声声,长街之上,先前还穷凶极恶的奉国军乱兵转眼之间便被斩杀殆尽。
眼见着远处的兵乱转瞬之间便平息了下来,水丘昭券和孙本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惊惧之色。
水丘昭券:那带兵的小将是谁?
杨光义咧开嘴笑了笑:咱们侍卫亲军赵太尉家的衙内,赵大郎!
钱弘俶和孙太真亲眼目睹了远处骑兵对步兵的短兵相接,两个人的身子都有些僵硬。
孙太真:北边的人……都这么爱杀人?
钱弘俶轻声感慨:在杭州,杀鱼是手艺;在京师,杀人才是手艺!
御街上,人流越聚越多,已经将街道全然堵死。
水丘昭券对杨光义道:整条街都堵死了,绕路吧!
杨光义苦笑:界北巷馆驿在皇城外侧,要过去便只能直行……
冯玉的相府车队来在了御街街口。
街口遍地尸身,血流成河。
两百名骑兵在拎着刀巡视,刚刚逃过一劫的逃难人群哆哆嗦嗦躲在道路两边。
冯玉的侄子骑在马上,望着街口的景象,身子哆嗦,扑通一声自马上滚落下来,也顾不得身上的灰土,转身拔腿便跑向了马车。
他跑到马车边上,马车窗前的帘子掀开,冯玉的脸露了出来。
他皱着眉头,不悦地道:怎么回事?
侄子哭丧着脸:侍卫亲军与奉国军……死了好些人……
冯玉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他打开车门,跳下马车,踮着脚尖朝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便上了马车,闷声道:回去!
他进了马车,站在一边的侄子还有些懵:啊?
冯玉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调头,回府,还等着人拿刀来砍吗?
大队调头,队伍缓缓往回走。
赵匡胤骑在马上,远远打量着这支队伍。
石守信凑了过来:是小冯相公……
赵匡胤低低一笑:不理会他,分出两个队,把守各个街口,疏浚道路,御街之上,无分贵贱,所有车辆一律居左停靠,行人靠右,各归各家;凡是不遵号令的,管他是谁家的公卿贵胄,直接砍了!
石守信笑着答道:遵命!
御街之上,回荡着侍卫亲军的呼喝声。
车辆居左停靠,行人靠右行走,各归各家……
杨光义看了一眼水丘昭券:大使,车子暂且放在此处,教儿郎们看管,断不会有事的,卑职陪着大使一行,先到界北巷馆驿安置。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劳烦了!
杨光义冲着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两名手下走到后面马车前,牵着拉车的马,将车子拖往道路左侧。
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向北而行。
赵匡胤远远望着水丘昭券的使节大纛,眉毛微微皱起。
眼见着一行人走近了,赵匡胤眼尖,一眼看见了杨光义。
赵匡胤:这是出了外差了?
杨光义冲着赵匡胤咧嘴一笑:大郎好威风!
赵匡胤笑骂了一句:去你的!
杨光义想了想,催马近前,和赵匡胤低语了几句。
赵匡胤愣了一下,旋即点头:我知晓了,你且安心去办你的差!
杨光义催马回来,水丘昭券和孙本对视了一眼,心下尽皆了然。
钱弘俶却没心思关注这些,他的眼睛盯着人群中一个戴着斗笠的高大背影,蹙眉凝思。
孙太真发觉了他的异状,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钱弘俶皱着眉头:那个人……看着眼熟……
孙太真哼了一声:你在京师,也有熟人?
钱弘俶摇了摇头,忍不住又看了那个背影一眼,却发现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
李元清阔步进了馆驿西院的院子,顺手摘下斗笠。
站立在院子里的徐铉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李元清拱手道:内翰!
徐铉问道:外间情形如何?
李元清:宫里着了火,城内谣传契丹人杀进来了,公卿贵胄们纷纷外逃,引动全城大乱,奉国军的几十个乱兵趁机杀人劫财奸淫掳掠,被侍卫亲军的一个指挥使当街尽数斩杀……
徐铉追问道:谁放的火?
李元清摇了摇头:众说纷纭,都是谣言,真情如何,要明日才能知道!
徐铉问道:皇帝呢?
李元清依旧摇头。
大火已经渐渐熄灭,整座万岁殿已经化作了一片瓦砾。
到处都是在大火中被烧伤的内侍和宫人,还有因救火而受伤的侍卫亲军士卒。
一具具焦黑的尸体被抬了过来,横陈在汉白玉的台阶栏杆下。
赵弘殷捂着鼻子,忍着熏天的焦臭味道,一具一具尸身看过去。
他一面看着一面摇头,心中越发惶恐。
远处突然有人喊道:找到官家了……
赵弘殷猛然回身,却见一名亲校拽着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宦官,一路飞奔了过来。
赵弘殷大步迎了上去,劈面抓住了那老宦官的衣服前襟。
赵弘殷:官家在何处?
那老宦官身上的衣衫破了好几处,上下都是黑灰,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
老宦官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官家……官家……
赵弘殷怒道:官家到底在何处?
老宦官喘息着,苦笑道:官家……无事……
与万岁殿相邻不远的滋德殿外,赵弘殷带着几十个侍卫亲军的将佐一路小跑。
那名老宦官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身后。
滋德殿外,台阶之上,几个疲惫不堪的小宦官或卧或坐瘫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大殿周围没有掌灯,漆黑一片,也分辨不得究竟谁是谁。
赵弘殷高声叫道:官家呢?官家在何处?
没有人回答他,那些小宦官们见状,却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赵弘殷继续叫道:臣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赵弘殷,前来救驾!
没有人说话,那些小宦官们都一脸木然地望着赵弘殷。
老宦官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叹了口气,没有开口。
一阵低沉的啜泣哽咽声传来。
赵弘殷急得大叫:掌灯!
一名亲校提着灯笼快步上了台阶。
灯光下,大晋天子石重贵穿了一件中衣,双手抱膝,坐在栏杆边上的台阶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抽动着……
赵弘殷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中书门下公厅内,首相冯道、枢密使桑维翰、翰林学士范质三名重臣站在厅内,听着跪在下面的赵弘殷报告了万岁殿大火的始末。
范质心中惊讶之下,不由得反问:你的意思是说,火是天子自家放的?
赵弘殷尴尬地点了点头:入内内侍省副都知蒋平是这等说的,官家命内侍搬了十二桶猛火油入殿,泼洒完了之后,亲自点的火头……
桑维翰怒容道:这是乱命,蒋平如何敢奉诏?
赵弘殷苦笑了一声,低声道:蒋平说……官家跪下来求他……说是想死得体面些……蒋平是侍奉先帝的老人,一时心软,这便……
桑维翰呵斥道:糊涂,天子欲弃天下,做臣子的,岂有不死谏的,阉竖小人,还说什么心软,该杀!
范质皱着眉道:最后又是谁救下了天子?
赵弘殷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脸上的尴尬之色更甚。
冯道冷冰冰开口道:他自己怕了,不肯死了!
桑维翰和范质顿时呆住,赵弘殷却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赵弘殷:令公明鉴。
冯道却并不再多说,自顾自提起笔,写了一道札子。
他放下笔,将札子向前一推。
冯道:殿前承旨、侍卫亲军第十八指挥赵匡胤,除授中书门下堂后指挥,带御器械,余官如故;自即日起,来老夫这里站班听用。
赵弘殷愕然抬首,满面惊愕地望着冯道。
冯道目光森然,盯着赵弘殷:怎么?不愿意?
赵弘殷急忙垂下了头去,躬身道:末将领命,代犬子拜谢令公恩眷。
赵匡胤带着石守信和一队亲兵,来到了挂着吴越国旗徽的马车前。
他摆手命其他人退下,自己上前,轻轻拍了拍车厢。
赵匡胤:在下侍卫亲军马步军第十八指挥赵匡胤,请尊驾移步下车。
车门打开,那负伤的瘦弱青年下了车,轻轻拍了拍手。
他看了一眼赵匡胤:杨光义让你来的?
赵匡胤仔细打量了一眼那青年:在下赵匡胤,杨光义乃是在下结义兄弟,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那青年笑了笑: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他顿了顿:我要见令尊!
赵匡胤愣了一下,低头沉吟片刻,有些为难:家父现在宫中!
那青年点了点头:那我便入宫去见他!
赵匡胤苦笑:宫禁森严,家父虽是侍卫亲军管军,却也不好坏了规矩!
那青年看着御街之上横七竖八的马车和遍地的狼藉,轻声一笑。
青年:都这个鬼样子了,还有什么劳什子规矩?
说着,他迈步便往前走。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低着头转身跟上。
吴越使团一行人进入了馆驿东院。
一名身穿青色袍服的鸿胪寺典客主簿詹南提着灯笼安置着众人。
詹南:下官名叫詹南,如今城里人心惶惶,传闻张太尉的兵正沿着汴河过来,城里面倒是也还有兵,却是群龙无首,也不知道是门神还是祸害;城内的衙署这几日都乱了营,鸿胪寺说起来也是九卿之一,这几日上上下下见不到半个人影,就连下面洒扫杂役,也都一个个不见了踪影,日常庶务,却要劳烦各位贵人自行安置了……
杨光义跟在身后,忍不住道:日常肉蔬米麦,一应供应,总还是要寺里筹谋送来吧?
詹南苦笑道:各国使节来贺正旦,这原算公帑支应,眼下上官们都没了,待明日下官去趟寺里,砸开库藏,看看还有没有盈余的帑钱……只是如今满城大乱,只怕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钱弘俶在后面念叨了一句:砸开库藏?
詹南不以为意,念念叨叨:是啊,库藏的钥匙在司库的寺丞手里,七日前便逃了,要开库藏还要有判寺或者少卿的签押,如今这阵仗,去府里也未见得便能寻得见人,只能权且砸开……
他又摇了摇头:便是砸开,也未见得便有钱,岁末了,哪个衙署都多少有些度支欠账……
众人在院子里站定。
詹南指着对面的西院:西边住的是南唐的郑王和徐内翰,北边是南汉刘家的钟外制,东北角是南楚马家的左司马,西北角上是西蜀那边来的王太尉,吴越乃是亲切近藩,来的人又多,便安置在东院了……
钱弘俶开口问道:银钱我们自己带的便有,詹君可否代为采买?
詹南苦笑:好教小郎君知道,如今城里几个市子都歇了市,少买一些,还能挨家挨户高价去求,几百人的吃喝用度,却是不易为之……
水丘昭券回身看了一眼杨光义。
杨光义也只能苦笑:大使莫要看我,卑职是武官,又不曾做过火头军,这等事却也没什么主张。
水丘昭券看着他:请贵上通禀,我要拜见冯令公!
杨光义愣了一下。
公厅内,冯道端着一碗粥,自顾自喝着,面前只摆放着两三样腌菜。
桑维翰和范质的面前也摆着同样的粥菜,两个人却都无心吃喝。
范质忍不住开口道:契丹主已到了邺下,杜令公的书信和张太尉的战表也送进了枢密院,桑相公专程来与令公讨个主张,如此大事,都还没个章程,天子却又自家在宫里放了一把大火,时局危殆,令公须早做决断。
冯道夹了一根腌菜,放入口中咯吱吱嚼着。
桑维翰注视着冯道:令公……
冯道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平淡地问道:什么主张?决断什么?
桑维翰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范质苦笑道:天子靠不住,天下人皆仰赖令公呢!
冯道用调羹轻轻搅着碗里的粥:想做天子的是杜重威,主张也好,决断也罢,该管他去要!
桑维翰肃容道:杜重威阵前降敌,致使河北沦陷,局面崩坏,如此人品心术,何得为人主?
冯道看了一眼桑维翰:国侨欲以何人为人主,说与老夫听听!
桑维翰深吸了一口气:令公,天子欲弃天下,此非令公之过也,改乱归正,以复大行皇帝统绪,此其时也!
冯道呵呵笑了起来,笑得极为畅快。
桑维翰的心沉了下去,范质却不解地望着冯道。
冯道笑毕,举起了碗,将粥碗里最后几粒米扒拉进口中,放下碗,轻轻擦了擦胡须。
他轻轻透了一口气:桑国侨,你走吧!
桑维翰失望地望着冯道:令公!
冯道抬起眼来,诚挚地望着他的双眼:莫要等老夫骂出声来!
桑维翰默然起身,向着冯道躬身一礼,叹息了一声:亡大晋者,令公也!
说罢,他转身离去。
冯道望着桑维翰萧索的背影,眼中全是冷然之色。
范质困惑地望着冯道。
桑维翰大步出了中书门下省的大门。
赵弘殷、赵匡胤父子领着那瘦弱青年,正好来到中书门下省门前。
赵弘殷向桑维翰行礼:桑相公!
桑维翰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走去。
赵弘殷莫名其妙地看了桑维翰的背影一眼,转身道:你们候在此处,不要乱走!
说罢,他迈步进了中书门下省。
那瘦弱青年转过脸来,望着桑维翰的背影,若有所思。
赵弘殷进了中书门下省的公厅,见范质在座,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赵弘殷:末将赵弘殷,见过令公、内翰!
冯道看着赵弘殷,平淡地问道:陛下如何?
赵弘殷:安置在滋德殿,服了些汤水,已经睡下了!
冯道点了点头:既是没死成,便看顾紧一些,他现下还死不得!
赵弘殷苦笑了一声: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冯道。
冯道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赵弘殷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条,躬着身子走到冯道的案子前,放在了案子上。
那上面写着——河东番汉马步军孔目。
冯道扫了一眼纸条,随口问道:人在哪里?
赵弘殷:省外候进!
冯道点了点头:带他进来吧!
赵弘殷:末将领命!
他倒退着出了公厅。
范质狐疑地看着冯道,却见冯道的眼睛微微眯缝了起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赵弘殷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那瘦弱青年,又看了一眼儿子。
赵弘殷:你带他进去吧!
赵匡胤愕然望着父亲。
赵弘殷面无表情看着儿子:令公除了你为带御器械的中书门下侍卫指挥,堂札已下,自即日起,每日来此站班点卯。
赵匡胤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反问:冯令公?
此时,瘦弱青年却并不理会他们,自顾自迈步进了中书门下省的大门,赵弘殷自己站住没有动,赵匡胤愣愣望着面沉似水的父亲。
赵弘殷没有看儿子,低声吩咐道:今日的事,与谁都不要说!
赵匡胤愕然,下意识道:哦!
赵弘殷转过脸,恶狠狠盯着儿子的眼睛:与你浑家也不能说!
赵匡胤张大了嘴巴,不明所以。
眼见着那瘦弱青年已经走了进去,赵弘殷狠狠踹了儿子一脚:还不滚进去,好生伺候着!
赵匡胤这才反应过来,困惑和兴奋之色在面上一闪即逝,他咬了咬牙,稳住身形,看着那瘦弱青年的背影,大步追了进去。
那青年和赵匡胤一前一后进了公厅,向前疾趋几步,躬身施礼。
青年:卑职河东节度使司番汉马步军孔目官郭荣,拜见令公!
听得那青年报名,范质大吃了一惊,眼睛不由得直了,脱口道:河东?
冯道冷电一般的目光扫了范质一眼,范质知道自己失态,急忙住口。
冯道看着郭荣:你是郭文仲的儿子?
郭荣抬起头,嘴角带着微笑:正是,天福七年令公花甲整寿,家父曾代刘令公入京为令公贺寿,卑职有幸随行,见过令公一面!
冯道淡淡道:老夫记不得了!
郭荣丝毫不觉尴尬,自然而然道:是,那时候令公府上公卿盈门,卑职职分低微,无福近前,令公确实未曾见过卑职。
冯道点了点头:何时抵京的?
郭荣答道:今日晚间,与吴越国使臣一道!
冯道皱起了眉头:吴越国使臣?
郭荣道:张太尉的兵占了滑州,兵逼陈桥,卑职一行被迫绕道,途中遭邺下牙兵截杀,在商丘与吴越使团相遇,幸为其所救,这才得以安然归京。
冯道微微点头:吴越使团知晓你的身份了吗?
郭荣恭敬道:并不曾,卑职晓得利害,一路上诈作昏睡,不曾与他人言语!
冯道这时方现出几分诧异神色,上下打量了一番郭荣。
冯道:也还罢了,文仲自家读书少,调教儿子上面,倒也还算用心!
郭荣谦逊道:小子不敢当令公谬赞!
赵匡胤纳闷地看着眼前的这一老一少,他们说的话自己似乎每个字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却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冯道盯着郭荣:你担了天大干系,一路波折,冒死入京,所为何事?
馆驿东院,一辆空空如也的马车停在院落之中。
水丘昭券、孙本、钱弘俶、孙太真、刘彦琛等人围在马车前,一个个面面相觑。
杨光义带着满脸歉意道:实在是卑职之罪,手下弟兄懈怠,竟然连人什么时候走了都不晓得,还望大使海涵则个……
孙太真瞪大了眼睛:两个大男人居然看不住一个昏睡多日的病人,你们这托词找得忒也勉强……
钱弘俶轻轻扯了一下孙太真。
孙太真回过头道:你扯我做什么,人弄没了,终须有个说法……
钱弘俶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你少说话!
孙太真不明所以,水丘昭券出面道:贵官不必挂怀,此事原也怨不得贵上下!
杨光义:多谢贵人宽宥,请诸位贵人安歇,卑职告退。
说罢,他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公厅内,郭荣望着冯道,昂然正在陈词:天子失德,河北沦丧,乾坤崩坏,上下失序,乃至火焚宫禁,京师一夕三惊,公卿贵庶,皆不得安;令公负天下人望凡三十年,临危之际,复相庙堂,此社稷之幸也,于此危急存亡之秋,正该效武侯之范,承先帝顾命托孤之重,行伊、霍之故事,复大统于正朔,辅皇七子重贵以嗣大宝,诛奸佞,却北虏,正朝纲……有令公主政京师,册立嗣主,太原军民,刘令公以下,愿附骥尾,甘为驱驰!
他说得慷慨激昂,范质不由得又是惊讶又是欣喜,转过头去看冯道时,却见老头子却满面疑惑,似是想笑却又刻意忍住的模样。
赵匡胤在一旁听着,满目皆是惊骇之色,一个个大逆不道的字眼自郭荣的口中吐出,让他的心中充满了惊惧和不安,想拦住他却又不敢,只得将身子压得低低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整个人僵着身子,双手叉着置于身前,听着郭荣大放厥词,屏气凝神,只希望冯道和范质不要注意到公厅内还有自己这么个不相干的人。
郭荣说毕,冯道盯着他上上下下地看,看得郭荣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冯道缓缓开口道:你这番话……是太原令公教你说的,还是你父亲教你说的?
郭荣愣了一下,急忙俯身道:这是卑职回来之前,刘令公……
他话没说完,冯道便打断了他:最好说实话!
郭荣又愣了一下,踯躅再三,才苦笑道:这是卑职今夜回京之后,见了宫中大火,京师大乱,自家才有的一点粗浅见识,刘令公与家父,并不曾教卑职与令公说这番话……
范质再度愕然,他望着郭荣,顿时大怒:小子好胆!
郭荣看了范质一眼:这位可是范内翰?
他顿了顿,道:这实在是卑职的一些小见识,国事衰微,不敢不直言以谏令公!
冯道整个人轻松了下来,轻轻一笑:幸好是你自家的见识……
郭荣一愣。
冯道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若这番话是太原令公说出来的,你的脑袋此刻便已经不在了!
郭荣愕然望着冯道。
冯道轻轻捋了捋胡须:后生,你还太嫩!
他顿了顿,道:刘知远起自蓬蒿,久历卒伍,什么没见识过?什么没经历过?他就算要做渔翁,也不会做得如你这般直白难看,明白吗?
郭荣的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额头上汗水潺潺而下。
冯道:现在……该说实话了吧?
郭荣无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躬身道:刘令公和家父,命卑职向令公讨一句实情……
他抬起头,望着冯道:天子……是否还可恃,京师……还能不能守?
冯道想也不想,随口答道:不可恃,不能守!
郭荣哑然失语。
冯道盯着郭荣的双眼:还有问题吗?
郭荣咬着牙,缓缓问道:刘令公问,大势如此,河东何去何从,令公可有所思?
冯道笑了,轻声反问道:他本便是天下第一能等之人,既然已经等了一辈子了,还在乎多等这点日子吗?
郭荣愕然抬首,望着冯道:啊?
冯道平静地道:他既如此问了,我便如此答了!
郭荣望着冯道,凝眉若有所思。
馆驿东院卧房之内,孙太真气鼓鼓正在为钱弘俶铺床叠被。
钱弘俶背着手,围着她仔细打量,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孙太真:起开……你碍着我了!
钱弘俶赔着笑脸:还生气呢?
孙太真板着脸,面似银霜:我哪里敢,你是王子,我是伺候你的婢子,哪里敢生主家的气?
钱弘俶伸了个懒腰:我家的婢子果然不同,连气性都冠绝东南力压吴山……
孙太真回过脸:你!
她喘了一口大气,眼泪吧嗒吧嗒掉落了下来。
见她真的被自己逗哭了,钱弘俶顿时张皇了手脚。
他手忙脚乱一边将孙太真揽过来,一面给她擦着眼泪,一面忙不迭口上道歉。
钱弘俶:……莫哭莫哭……我是逗你耍子呢……是我不好……莫哭……
孙太真哽咽着:你若是厌了我,便早些说,此番回转,我便随着阿兄回岛上去,守着阿娘,好歹不用看人脸色度日……
钱弘俶:好好好……此番回去,我便随你去岛上,一辈子摸鱼捉虾,做个逍遥岛主,再不理会什么吴越中原,这辈子都不用看那些两脚羊花脸猪的烦心事……
孙太真抽噎着重重捶了他一拳:那是我家的岛,凭什么你做岛主?
钱弘俶嘻嘻一笑,孙太真又道:两脚羊还未曾说明白,花脸猪又是什么东西?
钱弘俶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痕:这头猪哭个不停,妆容都哭花了,不是花脸猪,又是什么?
孙太真这才反应过来,咬着嘴唇,柳眉倒竖:你!
她扬起了小拳头,钱弘俶笑嘻嘻攥住她的拳头,缓缓放下:好啦好啦,今日我拽住你,是我不对,你莫要往心里去……
孙太真这才想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生气:可不就是,他们将人弄没了,连问都不让问了,又是什么道理?
钱弘俶微微一笑:人是自己走掉的,自然不用问了!
孙太真:啊?
钱弘俶平静地道:那人的身份有古怪,杨光义他们从陈留开始,便留意着车子里的人了,水丘公和三哥心里面都有数,只是谁都不肯说破,中原的事情,诡异邪门,少问些便少担些干系,所以大家才都不肯问……
孙太真这才反应过来:你们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只我一个糊涂,还在瞎操心……
她叹息了一声:好容易救活了的……可惜了……我去问问阿兄……
她站起来要往外走。
钱弘俶却道:水丘公和三哥,并不在院子里!
孙太真:啊?
钱弘俶搔了搔头:他们去拜会邻居了……
水丘昭券、孙本和徐铉、李元清对面而坐。
水丘昭券:深夜冒昧来访,叨扰了大王与内翰,我等之过也!
徐铉淡然道:水丘君吴越君子,名满东南,能得一晤,乃大幸事,奈何大王年幼,每日寝食功课,皆有定制,戌时三刻之前,须得榻上安寝,却是不好更改的……待得明日,徐某奉驾回访,以为邻里之序……
水丘昭券:今日入城,恰逢大乱,宫城失火,不知根底,内翰可有以教我?
徐铉叹息了一声:亡国之危罢了,又有什么稀奇的?
水丘昭券默默点头:内翰此番为使,究竟是使大梁,还是使北朝?
徐铉看了水丘昭券一眼,脸色冷了下来。
李元清插话道:不知水丘公此番为使,是使大梁,还是使北朝?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李元清,微微一笑:吴越有祖训,善事中原大国!
李元清抚掌大笑:明白了,若天子势大,便是使大梁;如今北朝势大,自然便是使北朝了?
水丘昭券轻轻摇头:我吴越不同南唐,不敢僭篡帝号,天子若不在了,事当别论,天子既然尚在,吴越……依然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