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冯道站在公厅的门厅外,倾听着呼号的朔风,眼睛望着屋檐下的气死风灯,怔怔出神,范质站在他的身后,低声说话。
赵匡胤侍立在廊道之下,望着二人的背影,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范质低声:郭某不过后生小子胡言乱语,桑相公却是认真的……
冯道没有回头,轻声道:认真如何,胡言乱语又如何,我倒宁愿满城的公卿文武,都如这胡言乱语的后生小子……
范质叹息道:这是时势,人力所不能移也……
冯道淡淡一笑:时势?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的时势,六七年便来上一遭,你若是我,你也要倦了!
范质苦笑:天子自家都要弃了这天下,令公这又何苦?
冯道:你也以为,我是为了天子?
范质:难道不是吗?众人高歌劝进之时,令公怀抱幼子闯出宫禁;如今众人皆曰当行废立,却又只有令公还在辛苦维持着他;偏生他自家还不愿意,寻死却又不死,这遭劫难过去,若是他还能在大宁宫里坐着,怕也未见得能领会令公的苦心孤诣……
冯道轻轻摇了摇头:其实老夫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范质大吃了一惊:不公平?
冯道戏谑一笑:是啊,不公平,他兵强马壮的时候,众人皆恨不得尧之舜之;如今他众叛亲离了,你们便恨不得万方有罪,罪他一人,好让你们这些忠臣良将,换一个神主牌位,好能心安理得安享富贵……这倒也还罢了;先帝驾崩,老夫将七郎带回府中,那个不成器的畜生,带着阖族上下跪了一院子,巴不得老夫将七郎献出去,好得一个安心;如今眼见着来日大难,一个个又拿着国事社稷放在嘴上,恨不得立刻将当朝天子一索子绑了纳与契丹天子做投名状,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蒙童上来当门面,若是耶律德光得了中国天子为头下之奴,心满意足回去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犹嫌不足,左右一个六七岁的娃娃,再送一个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公卿们能得太平富贵,谁会在乎北海边多几个穿着漏风皮袄的牧羊人?
一番话说得范质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站在两人身后护卫的赵匡胤听着老头子连珠炮一般的牢骚话语,后背一阵阵冷汗淋漓,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堵起来,却又只觉得一股不平之气自胸中涌起,涨得胸腹间一阵阵说不出的郁闷难受。
冯道深吸了一口气:人须有自知之明……我担不起这个天下,我知道!
他顿了顿:有的人担得起,却未必愿意在这个时候来担……
他笑笑:他们不愿意担,却要一个六岁的童子来担,天下事,焉有是理?
范质涩声问道:令公是为了庇佑七皇子,才不愿废了天子吗?
冯道扭转脸,看着范质的眼睛,极为认真地道:我向他称臣了!
说罢,他起身扬长而去,寒风中大袖飘飘,宛若仙圣。
范质呆立在当地,一时间竟然忘了追上去。
赵匡胤望着冯道的背影,目瞪口呆。
滋德殿内,烛影摇曳。
大晋天子石重贵身着一件破烂中衣,站在书案之前,左手拎着一个酒瓶子,右手提着一支毛笔,醉眼惺忪,意态狼狈。
毛笔悬在一张白色绢纸上方,握笔的手微微抖动着。
一滴墨汁滴在白纸之上,转眼之间,便氤氲成了一团糟污。
大宁宫的钟声敲响。
身着中衣正在洗脸的钱弘俶闭着眼睛,倾听着钟声。
孙太真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简单的早餐。
孙太真:着大火敲了一晚上钟,如今大早晨的,又敲钟,烦死了……
钱弘俶的脸上,却带着疑惑的笑容。
他突然转头吩咐:找我的朝服出来,要快!
孙太真愣了一下:朝服?
钱弘俶:对,朝服!
馆驿西院正堂,徐铉身着朝服,头戴梁冠,一脚踏了进来。
一名仆从正在给李从嘉穿戴朝服。
李从嘉一脸诧异:徐师傅,不是说大晋天子昨夜差点把自己烧死么,如何今天便要早朝了?
徐铉脸色凝重:晋天子也是天子,大王礼数须得在意!
李从嘉连连点头:孤晓得,师傅放心。
李元清一脚踏了进来,他居然也穿上了五品的朝服:大王,内翰,车马已经备好。
钱弘俶、水丘昭券身着朝服上马。
孙本和孙太真站在院中相送。
孙本满脸忧虑盯着钱弘俶:九郎,一切听从水丘使君吩咐,莫要肆意!
钱弘俶笑笑:三哥放心!
赵弘殷和赵匡胤父子身着朝服,在府门前上马。
一身朝服的詹南跌跌撞撞沿着岔路走向御街。
郭荣从他身后闪出,一拳打在了詹南的后脑之上。
他将詹南拖进了一堵矮墙之后。
片刻之后,郭荣穿着一身不甚合身的朝服头戴梁冠走了出来。
稀稀落落的文武官员疑惑地穿着朝服走过崇元殿前的广场。
桑维翰身着朝服,走在前面,范质跟在他的身后。
范质低声嘀咕:昨日大火,今日大朝,这是怎么了?
桑维翰面沉似水,沉默不语。
钟声沉寂了下去。
崇元殿内,几十名文武官员稀稀落落站在殿中。
水丘昭券、钱弘俶、李从嘉、徐铉、李元清等人站在班列中,满面疑惑。
郭荣躲在靠近大门处,皱着眉头打量着大殿中的景象。
大殿正面的丹墀之上空无一人。
丹墀之下,赵弘殷拿着一张帛书,正在苦笑着和冯道低声说着什么。
赵匡胤站在冯道身后五六步远,倚着一根柱子披甲宿卫。
冯道伸手拿过了帛书,转过身来,平静地道:诸公……
他一开口,原本议论纷纷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冯道:天子今日不临朝!
他拿着手上的帛书看着众人:这是天子的——逊位制文!
众人顿时大惊。
冯道看了一眼制文,随口念道:天之历数,时有所归,握尽璇枢,允集明哲。开运以来,民生凋敝,士人疲累。朕虽昏昧,暗于大道,亦知运命攸归,自当逊位别宫,敬禅于右,依唐、虞、宋、齐故事。
他抬起头:其余文字,大同小异。
众人齐齐尴尬。
徐铉暗暗摇头。
桑维翰皱起眉头,大声道:逊位于右?谁是“右”?
冯道冷冷望着桑维翰。
桑维翰昂然道:古来禅让,必有其贤,岂有糊里糊涂一个“右”字轻轻带过的?这算什么禅让?
范质苦笑着劝说桑维翰:桑相公,陛下不方便明说,这是请公卿自决呢!
桑维翰怒道:岂有此理,既是禅位,是外禅还是内禅,总要说个明白,岂有君主避位,新君由臣子决出之理?
一名大臣叹息道:是啊,是杜令公,还是七郎君,总要有个说法……
徐铉冷笑着摇头:荒唐!
钱弘俶听得目瞪口呆,不由得开言道:你们这些人……怎么能这样?
他的声音很大,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水丘昭券怔了一下,低声提醒:九郎,慎言!
钱弘俶看着水丘昭券:水丘公,咱们吴越,四十年来,事的便是这样的一群“大”吗?
水丘昭券愣了一下,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钱弘俶看着桑维翰,伸手指着他的鼻子问道:我不知你是哪位相公,看你站的班序位置,大约应该是位相公吧?
桑维翰阴沉着脸,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顿了顿:然则我还是要问一问,你当真是天子的相公吗?
桑维翰的脸色顿时一紫。
钱弘俶指着方才说话的人:你们、你们……还有你们,你们真的是大晋天子的臣子吗?你们居然站在这里,议论天子之位应该禅让给谁?
他困惑地眨着眼睛:天子这是要逊位啊……你们该问的,该关心的,难道不是天子为何要自弃天下吗?
赵匡胤惊讶地望着钱弘俶,看着这个一脸义愤填膺的紫袍少年。
李从嘉眨巴着眼睛听着,貌似觉得钱弘俶说得很有道理。
李元清冷笑道:大梁诸君子,以正朔自居,礼义纲常,尚不如吴越一童子,殊为可笑!
徐铉回头看了李元清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范质看着钱弘俶,犹豫着道:这位吴越的少君,本朝遭逢大变,时势危殆,天子自逊大位,实在也是情非得已,朝中公卿文武,并无佞臣贼子,奈何大乱将起,陛下逊位,也是为了体念苍生,眷顾天下……
钱弘俶望着范质:可你让我们怎么办?
范质愣住,他没听懂钱弘俶的意思!
钱弘俶:天子逊位,神器更易,满朝公卿,无一人劝谏,无一人眷留,桀纣尚有逢龙、比干,崇元殿中,竟然皆是易牙、成济?
他继续问道:可你们让我们怎么办呢?让我们这些受天子金册赐封、善事中原正朔的藩国怎么办呢?
他大声道:南唐西蜀,自有帝统,可南楚、南汉还有我吴越十二州军民,又当何以自处?我家先祖遗训,善事中原大国,事大!事大!这便是你们的“大”?无君无父的大?不忠不义的大?孔子著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这满殿的乱臣贼子,哪一个能站出来称一个“大”字?
他微微喘息着,轻轻摇了摇头:我要叩阙,当面问一问天子!
说罢,他转身便走。
水丘急叫道:九郎!
钱弘俶猛然回头:我是大晋的检校司空,我要面君,水丘公要阻我吗?
水丘昭券愕然无语,望着怒发冲冠的钱弘俶,仿佛不认识这个性子跳脱好顽的渔账子了。
钱弘俶大步走出了乾元殿。
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语。
郭荣悄悄抽身跟上了钱弘俶。
赵弘殷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环顾四周,却突然间发现赵匡胤不见了。
徐铉摇了摇头,正准备开口询问,却愕然发现身后少了一个人,他大惊失色,问李元清道:郑王呢?
李元清低声道:我去找!
随着李元庆大步出殿,水丘昭券终归放心不下,冲着范质微微欠身,也转身出了大殿。
南楚、南汉的使臣以及其他十几名文武大臣也纷纷出殿。
从头到尾,冯道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大殿外的广场上,郭荣追上了钱弘俶。
郭荣:九郎君慢走!
钱弘俶回过头,面露惊讶,他认出了郭荣。
钱弘俶:你是?
郭荣伸出食指在嘴唇上:嘘!
钱弘俶看着郭荣:你叫住我做什么?是要阻我吗?
郭荣笑笑:不是阻你,是与你同去!
钱弘俶愣住。
郭荣:我也想问一问天子,何以自弃天下!
钱弘俶终于有了笑容,随即叹息:我今日又闯祸了……
赵匡胤大步追了上来:好端端的京师,乱成了这个鸟样子,还能有什么祸事能比昨夜晚间更大?
钱弘俶和郭荣看了一眼赵匡胤,又看了一眼跟在赵匡胤屁股后头那个“拖油瓶”。
李从嘉的身量矮小,又穿着朝服,只能一路小跑跟着,气喘吁吁。
赵匡胤奇道:这是谁家孩子,怎么也穿着朝服?
李从嘉挺着胸脯,气喘吁吁道:孤乃大唐郑王,代大唐天子宣慰大晋天子……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看到前面三个人看着自己的奇怪眼神,不由得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李从嘉:不……不行吗?
滋德殿内,寂然无声。
大殿两侧的宫灯此刻都已经熄灭,宫灯上的金罩也都消失不见,大殿的地砖上满是脚印,还有一些瓜果蔬菜的狼藉。
殿内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滋德殿中白色的幔帐随着风缓缓飘动,如同灵堂上的招魂幡一般。
属于皇帝的桌案上摆满了酒坛,有的空着,有些则还未打开,还有散落其中的各种杯盘,看着一片杯盘狼藉。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宛如灵堂上的祭品。
大晋天子石重贵身着中衣,席地而坐,身边堆满杂乱的酒坛子。
他斜着眼睛,满眼颓废地打量着钱弘俶、李从嘉、赵匡胤、郭荣、水丘昭券、李元清等人。
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得涕泪交流,笑得令人心里一阵阵发悸。
钱弘俶凝视着眼前这个一塌糊涂的天子,满眼的困惑。
石重贵笑得岔了气,咳嗽了半晌,将酒壶中的酒倒入口中。
他醉醺醺地喘息着道:你们这些人……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物吗?
他喃喃自语:礼义……纲常……道统……哈哈……这天下居然还有信这些的怪物……
他古怪地打量着众人:你们是要笑死朕吗?
钱弘俶望着宛若疯癫的石重贵,不由得有些胆怯了。
他鼓足勇气,开口问道:臣等只是想问问陛下,何以要自暴自弃,弃天下臣民如敝履……
石重贵冷笑着,斜着眼睛盯着钱弘俶:小子……你当这天下……还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天下吗?
他猛地嘶吼道:那个天下,早就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垂着头道:君臣父子……礼义纲常……狗屁……全是狗屁……
他看着钱弘俶:小子,朕告诉你,什么是天子……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懂吗?谁拿着刀子,谁便能做天子……谁披着甲胄,谁便能为天子……
他一眼看到了跪在郭荣身侧的赵匡胤,伸手指着他道:你披着甲……你也能做天子……你挎着刀……你也能为天子……
赵匡胤猝不及防之下,又是尴尬,又是惶恐。
郭荣和钱弘俶满心戚然地望着石重贵,李从嘉却偏过头,认认真真打量了赵匡胤一番,看得他颇不自在。
石重贵口中喃喃:这才是现在的天下……这才是如今的世道……是长枪大剑,是弱肉强食……哪里还有什么是非对错……不需要……懂吗?你弱……你心软……你天真……你良善……你便该死……懂吗?
说着,他再度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转了个身,似乎想迈步子回里面去,却被一个翻倒的酒坛子绊了一跤,摔在地上,费尽气力,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低声喃喃自语:你们滚……给朕……滚……朕不用……你们……来看笑话……
郭荣叹息了一声,撩袍跪倒,向石重贵磕了一个头。
他抬起头,看了看身后的人,低声道:这个世道不要礼义了,我们却还是要的……给天子行个礼吧!
钱弘俶赵匡胤等人在郭荣的带领下,纷纷跪倒,向着石重贵行礼叩首。
冯道立在公厅里,面色沉毅。
范质、赵弘殷站在他的身后,带着几分迷茫和怅惘的赵匡胤和几名堂后官站在一侧。
范质:令公……
冯道悠然开口:将陛下的逊位制文马递邺下,呈给北朝之君!
范质愣了一下,躬身道:是!
他顿了顿:张太尉又发来了一道文书,三日之后便要兵临城下,命陛下自缚出降……
冯道干脆地道:张彦泽不是耶律德光,杜重威也不是!
范质愕然,神情瞬间惶恐起来。
冯道:赵弘殷!
赵弘殷:末将在!
冯道:自明日起,整束甲众,修缮城防!
他转过头,看着范质和赵弘殷:准备开战吧,京师——还是要守的!
他扬起了头,望着大门外的夜空,语气悠然。
冯道:给这个天下,最后留一份体面……
馆驿卧室之内,钱弘俶静静地坐在镜子前,头发披散。
孙太真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给他梳着头发。
孙太真眼圈发红:你莫要吓我,白日间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肯说,连饭也不肯吃,水都不肯喝一口……你到底怎么了?
钱弘俶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孙太真,轻声开口。
钱弘俶:我没事……只是有些想家了……!
雾霭沉沉,大地苍茫。
汴河河面已经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覆盖着一层雪白的霜花。
一团团的雾气在河道间和河岸边的田垄上聚散涌动,将河堤上的官道遮掩得若隐若现。
雾霭聚散之间,隐隐约约可见河道中冰面上倒卧着的一具具尸身,男女老幼皆有,身上脸上一并覆盖着一层严霜,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乌鸦的鸣叫声在天空中低回。
整条官道被伐倒的树木枝干横七竖八阻塞分隔,再加上破败的马车、碎裂的砖石、遍地可见的包袱、衣物、锅碗瓢盆、箱笼等物,一眼望去不尽地凌乱狼藉。
一具早已变了颜色的骷髅头骨被冻在路面上,下颌骨早已消失不见,骨质表面上覆盖着一层冰霜,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幽深地斜斜望着天空,似乎在阴霾遍布的苍穹上寻找着那似乎自亘古以来便从未存在过的一缕暖阳……
一只马蹄子落了下来,骷髅头骨应声碎裂,化为碎屑尘埃。
张彦泽骑在一匹深青色的高头大马上,身着全身明光铠,举目望着被堵塞的官道,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赤黄色眼眸中闪现着丝丝寒意。
一千名轻甲骑兵陈列在他的身后,契丹通事傅住儿身披兜鍪,身甲,披膊,护腰,腿裙,兽吞,外穿绣衣,一如汉将,只在自己的兜鍪上围了一圈貂绒,以示差别。
傅住儿身边,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髡顶垂发,身着圆领窄袖长袍,坐在马上,望着前方被阻塞的道路,若有所思。
汴州,大梁城,大宁宫,中书门下省。
冯道坐在公案之后,桑维翰、范质站在厅内,赵匡胤和几名堂后官侍奉在侧。
赵匡胤将一叠公文呈递给冯道,冯道手上不停地批阅着。
桑维翰:魏博斥候已经出现在汴河之畔,大军压城,城外的流民都在朝城里涌进来,宣阳门监门上了札子,请关城门……
范质:数万黎庶嗷嗷待哺,将他们关在城外,放任贼兵去杀吗?
桑维翰沉声道:这是打仗,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容得妇人之仁?
范质:相公掌枢密院,久食民脂民膏,不肯为妇人之仁,却要做残民之贼吗?
听着他们的争吵,冯道却依旧手上不停地批阅公文。
他批完了一份,赵匡胤又递了一份上来。
冯道打开公文,一目十行地看着,口中却道:你代我去宣阳门处看看……
赵匡胤愣了一下,眨着眼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冯道提笔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合上公文,递还给赵匡胤。
赵匡胤愣愣接过公文。
冯道看着他的眼睛:看看这城门是当关,还是不当关!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躬身领命:卑职领命!
城门宣阳门下,数千名百姓扶老携幼蜂拥着堵在城门洞处,呼喊哭闹声不绝于耳。
郭荣和赵匡胤站立在城门之下,望着不断推搡吵嚷着涌进城门的百姓,赵匡胤的脸上浮现出忧虑神色,郭荣却神情淡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跟在赵匡胤身后的石守信忧心忡忡道:天快黑了,若不关城门,城外的人存着念想,只会越聚拢越多,现在不关,再拖上两个时辰,只怕想关也关不上了……
赵匡胤哼了一声:还用你说,这许多人涌进城来,须开封府一体安置,开封府那边,现下还有人坐衙理事吗?
朱红色的大门上一片斑驳,青石台阶上掉落着几片碎砖碎瓦。
大门右侧的诉闻鼓滚落在了地上,鼓面的蒙皮被捶破了一个大洞。
一块宽大的匾额横陈地上,已经断裂成了两半,上面不知被踩了多少个鞋印子。
开封府。
薛居正一身绯袍,头戴长脚幞头,背着手打量着这破败的天下首府衙署,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整座府衙,寂寂无声。
薛居正迈步进了府衙。
开封府的院落之内,到处都是狼藉灰土,许多文书器物都胡乱扔在地上,大院里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薛居正踱着步子,在府内信步走着。
一名青袍小吏弯腰蹲在地上,正一边收拾地上的文书,一边掸着文书上的灰尘。
薛居正走到他的背后,负手站定。
那小吏听得背后的动静,转过身来,见了薛居正身上的公服,急忙起身行礼。
小吏:……下官见过薛公!
薛居正愣了一下,好奇问道:你认得我?
小吏摇了摇头:下官不认得薛公,只是昨日中书下了札子,以薛公为开封府推官,如今城中大乱,赵相公兼任大尹,半个月前便不再临署治事了,署中佐吏差役,都早早各自逃回家去,这个时候能来此处,却又身着公服,不是薛公,下官实在不知还能是谁人!
薛居正微微点了点头,赞许地看着一眼小吏:你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
小吏恭敬地道:下官吕胤,幽州安次人,现任理曹点检文字,梳理证辩,整饬词讼……
薛居正点了点头:这开封府中,还有其他的人在当值吗?
吕胤苦笑:回禀薛公,天倾地陷在即,覆巢之下无完卵,谁人能不惧?谁人能不惜身?谁人无家小老幼?
薛居正点了点头:也就是没有了,只剩你一个了!
吕胤默然无言。
薛居正:吕参军可有表字?
吕胤:蒙薛公垂询,下官表字“余庆”!
薛居正微微怔了一下,口中喃喃自语:余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他淡淡摇了摇头:好名字,可惜生在了如今这么个年月……
吕胤也苦笑着,黯然无语。
薛居正看着吕胤:余庆,自此刻起,由你暂摄开封府录事参军事……
吕胤愣了一下,踌躇着道:薛公,下官年资浅薄……
薛居正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官是做事的,不做事的便不是官,如今的开封府,本官之下,以你的年资最长!
吕胤点了点头:是,下官谢过薛公。
话虽如此说,他的语气中,却并无欣喜之意。
薛居正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再问,却见一个十来岁的小胖子怀中抱着一堆杂乱的文牍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口中叫着:阿兄!
小胖子跑到两个人面前,怀抱着文牍,喘息着道:右厢那边,散落了大约十七八本,我都捡来了!
吕胤板起面孔,斥道:十七八本?到底是十七本还是十八本?这是公事文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怎能如此糊涂?
小胖子将文牍一股脑堆放在了薛居正的脚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口中却振振有词辩解道:管他手上的是十七本还是十八本,只须地上散落的没有了便好!
吕胤淡淡摇头,薛居正好奇地打量着小胖子。
吕胤急忙介绍:薛公勿怪,署中无人,下官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这才叫了舍弟来帮忙!
薛居正望着小胖子:叫什么名字?
吕胤开口道:舍弟……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小胖子却冲着薛居正撅着屁股恭敬一礼:回禀明公,家父乃是尚书兵部侍郎,小子名唤吕端。
眼见着涌进城门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半条马行街都被挤满了,赵匡胤等人越发地忧心了起来。
石守信:大郎,人太多了,这样下去不成……
郭荣悠悠地道:这些都是畿辅之民,汴梁便是他们的家……兵乱起了,除了京城,他们还能去哪里呢?
赵匡胤阴着脸,沉默不语。
石守信看了郭荣一眼,不以为然地道:大战在即,谁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邺下军与契丹人的探子?
郭荣点了点头:必是不会少的,张太尉又不是第一天做将军……
石守信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
郭荣却抢了一句,打断了他的话: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石守信瞪大了眼睛。
郭荣:天下乱成这个样子,是他们的过错吗?
他伸手指着那些乱哄哄涌进城来沿着御街一路向南的人流。
石守信语塞。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起下巴,冷然道:与其在此处兀自犹疑,不如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安置流民也好,抵御贼兵也罢,大梁的侍卫亲军,吃了畿辅百姓这许多年的粮税供养,总要做些正经的事情,才对得起自家的良心……
石守信苦笑着道:你这郎君一张嘴,说得倒是好不轻松,眼下的局面,天子和相公们都没法子,咱们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大头兵,又能济得什么事情?
赵匡胤轻声开口:出城,下寨!
石守信愕然回首,望着赵匡胤:大郎?
赵匡胤的声音提高了一线,声调平稳:守城必先下寨,这是军中常法,京师东北面有座附城,只要占住了,连营寨都不用修筑;若是城外没有呼应之军,城中堪用的兵力不过数千,张太尉最少有两万兵,敌我悬殊,一旦让邺下的兵占了附城,就封死了城中兵马出城袭扰反击的路,只能困守城墙,十几里地长的城墙,几千人便是全上城墙也守不过来,邺下的兵马骑兵多,契丹人更是骑射渔猎之族,到时候也不用攻城,便是骑着马绕着城墙多跑上几圈,咱们这些人,便都要累死了……
石守信苦笑道:大郎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咱们一个指挥,撑死了两百人,真个邺下大军到了,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下来,如何能临城下寨?
赵匡胤昂起头,提了口气:打不过是咱们没本事,不敢打,那是咱们没胆子!
石守信急道:大郎,到底是战是降,朝廷与相公们尚未定论,便是赴死,也不急于一时……
郭荣冲着赵匡胤一拱手:此事由我去办!
赵匡胤和石守信倶是一愣。
郭荣翻身上了马:我去中书门下,请冯令公的手札!
说罢,他毫不犹豫,贴着马行街的边侧,打马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石守信还没反应过来,赵匡胤已经开了口:不等他,咱们做咱们的!
他转身一声大喝:全军听令,沿着金水河,绕行天波门出城,占住宣阳门外夷山之侧的附城,出发!
说罢,他翻身上马,拨马朝着西侧的金水河边道路疾驰而去。
两百名侍卫亲军的骑兵纷纷上马,跟在赵匡胤的身后,朝着西北侧的天波门方向而去。
东华门外,看不见平日的监门官和守卫指挥,只有两个监门卫的老卒靠在皇城城墙下坐着打瞌睡。
郭荣飞马而来,看也不看两人,自东华门疾驰而入。
两个老卒被惊醒,急匆匆起身要拦他,却哪里还拦得住。
药元福依旧率领一队兵士守卫在中书门下省门外,郭荣飞马而来,在大门前下了马,几步跨上了台阶。
药元福挡在门口,冷眼打量着郭荣。
郭荣看着药元福:老太尉,贼军压城,我来代袍泽们请冯令公降下军令,太尉要拦我吗?
药元福冷冷看着郭荣,一语不发地向旁边迈了一步,容开了一个一人的空隙。
郭荣说了声:多谢老太尉!
说话声未落,他已经大步进了中书门下省的大门。
药元福又往回跨了一步,将中书门下省的大门重新堵上。
听着郭荣陈述完毕赵匡胤率军出城下寨的措施,站在公厅里的赵弘殷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朝着冯道双膝跪倒,强压着内心深处的惶恐,摘下头盔叩首请罪。
赵弘殷:……犬子莽撞孟浪,自作主张,皆是末将平日未能严加管束之故,请令公治罪!
郭荣看了赵弘殷一眼,又抬起头望着坐在中央的冯道。
冯道一只手轻轻捻着胡须,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玩味。
郭荣:令公,贼众我寡,若不能临城下寨,内外呼应,成掎角之势,则京师不如不守!
赵弘殷抬起头来,怒视着郭荣:守城之要,在内有足食之粮,于外有可援之兵!如今京师局面,哪里来的足食之粮?又何曾有可援之军?
郭荣轻轻一笑:城中公卿将相,谁家没有个三五百石存粮,带着兵一家家抄过去,十余万石粮草,还是凑得出来的?如今城中不过一万七八千户人家,以一户一日耗粮十斤计,每日总数不过两千石粮草,再省着点用,足够支应两个月了!
赵弘殷此时也不顾了体面,怒视着郭荣道:两个月之后呢?太原令公可愿意率众星夜南来,两个月内解京师之围?
郭荣愣了一下,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此时,一直听着二人争论的冯道突然干脆地答道:不能!
赵弘殷愕然抬起头望向冯道。
冯道却不看他,两只眼睛盯着郭荣:不用守两个月,一个月都不用,守上十天,能守住吗?
郭荣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冯道却抢先道:说实话!
郭荣无奈地摇了摇头:京师兵马,算上侍卫亲军和宽衣控鹤,不过五六千之数,真正能上阵厮杀的,怕是只有一半不到……
赵弘殷立刻接过了话头:正是如此,这些兵守在城墙上还能勉强得用,出城野战,只怕转眼之间便要跑散了……
冯道看着赵弘殷,很认真地追问了一句:守在城墙上的话,能用?
赵弘殷愕然,不自觉点头道:啊!
冯道看着赵弘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冯道转过头看着郭荣:君贵,依你之见,若要守上十日,须多少兵?
郭荣的神情凝重了起来,缓缓说道:那要看杜令公究竟给了张太尉多少兵,还要看虏酋派来了多少宫帐兵,更要看他们带了多少粮草……
冯道淡淡地道:他们能在城外找到多少人,便有多少粮草!
赵弘殷和郭荣,齐齐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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