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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小说网 > 历史穿越 > 太平年第一册 > 第一册·第八章 权术之价

第一册·第八章 权术之价(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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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大堂之上,“秦镜高悬”的匾额多日无人拂拭,已经落满了灰,公堂正案上平摊着几十份文书公牒,薛居正与吕胤绕着案子,一份份翻看着那些公牒。

吕胤一份一份解说着:汴河边上收了十六具倒殍,左一厢请支烧埋钱……右一厢请支冬月禄米……马前街出了两起凶案,一桩是霸占家产以至叔侄互戗,另一桩是入室行劫,主家相抗,一刀坏命,两岸凶嫌皆押在巡检院待审,左二厢请提上府……这是御街勾当的专札,侍卫亲军前日平乱,当街杀了二十六名军士,皆为奉国军所属,最高的是个小使臣,要寻得苦主,发丧烧埋……

他正介绍着,小胖子吕端又怀抱了十几封文书从院子内走进了大堂,气喘吁吁满头是汗,他将文书一并放在侧面的案子上,擦着汗,喘息着向薛居正和吕胤一躬。

吕端:启禀明公、兄长,院子里散落的文书,还有各房积压的,全都在这里了,总共是十九封……

薛居正赞许地看了一眼吕端:水在案子上,自己喝去!

吕端:谢明公赐茶!

说罢,他又是一礼,这才走到侧面的案子上,自己斟着水喝了起来。

薛居正看向吕胤:府库钱粮,还有多少?

吕胤苦笑:锁头被砸了,下官已经查验过了,一文钱,一匹绢皆无!

薛居正点点头:禄米便更不必说了!

吕胤点了点头:正是,人心惶惶,这个时候,谁还肯顾及朝廷法度?

薛居正扫了一眼案子上的文书,说道:朝廷的法度如今济不得事,手上没有钱粮,便没有人肯来做事……

吕胤叹息道:如此时局,原也无可奈何!社稷崩坏成这个样子,人心本已离散,前夜宫中那场大火,是将京师最后的一点指望也烧却了……

薛居正看了看兄弟二人,微微一笑:便是天塌下来,事情还是要做的!

吕胤收拾精神:请薛公吩咐!

薛居正:第一件事,便是借钱!

吕胤一愣:借钱?

薛居正点了点头:没有钱粮,拿什么招揽人手,没有人手,如何做事?

吕胤苦笑:如今京中衙司,六部九寺,具皆废弛,谁家手上都存不下隔夜的粮米,下官这几日几乎将左藏的门槛都踏平了,却只是个没钱……打了三年的仗,先帝时候积攒下的财货,几乎都断送在两河的战事上了……

他抬起头:薛公,下官实在想不出来,还能向谁去借钱?

薛居正还没答话,站在吕胤身后的吕端却开口道:朝廷是真穷,藩镇却未必!

两个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吕端。

吕胤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小胖子。

吕端认真地道:明公,兄长,小子记得,国朝诸藩,每岁两季入贡,关中诸镇穷鄙,定例是银、绢各五千;闽镇是银、绢各万;南汉、南楚、南平三镇,每季定例是银、绢各五万;西蜀、南唐,具是僭篡了帝号的,征伐的年份不算;每有邦交往来,礼节定例大约在银、绢各十万上下……吴越富庶,又能恭事朝廷,朝贡上的事体,从来不曾马虎,每季定例都是银、绢各二十万……

吕胤越听越是迷糊。

薛居正却是越听越是精神,不由得含笑望着这个小胖子,微微颔首。

吕端说到后来,有些心虚,看了看薛居正和吕胤,不由得缩了缩头。

吕端小声:这些邦国藩镇,使团如今都在京里,朝贺天子正旦,总不好空着手来……

薛居正淡淡笑着不语,吕胤低声道:……薛公恕罪,舍弟自幼便是这么个糊涂性子,读书做事都是囫囵吞枣,他记得不对,关中诸镇自相挞伐,这几年早就没了银绢进项,每年送来几匹马,些许珠玉,做做样子罢了,闽镇内乱,已有四五年不能来贡了,今年也没来……汉、楚、平三镇,先帝时还算恭谨,自安重荣安从进作乱,便也懈怠了,三年来不过两贡,银绢皆不过万;西蜀地方偏僻,人丁稀落,邦交上向来敷衍,礼节上和南方三镇相仿……倒是南唐和吴越,说得大体不差……

他低声娓娓纠正,吕端却觍着脸毫无愧意。

薛居正问道:有荫官吗?

吕胤:啊?

薛居正伸手指了指吕端:令尊为兵部侍郎,你这个弟弟身上,有荫官吗?

吕端躬身答道:蒙明公垂问,家兄曾得荫千牛备身,故得出仕点检开封府法曹文字;小子年幼,开蒙日浅,尚未得荫官……

薛居正点了点头:既如此,本官便代尔父,向朝廷保举你一个候补千牛备身的荫庇,自即日起,权点检府内礼曹文字!

吕胤大惊:薛公,舍弟年幼……

薛居正摆了摆手:废话便不必说了,本官有事情差你兄弟去做……

大梁城外,成千上万名百姓正在通过吊桥涌进宣阳门。

两百名侍卫亲军士卒举着火把,将城门外护城河畔的树木一棵棵伐倒,搬运到官道旁边的空地上,挖坑、打桩,拉索,竖墙。

一座小型军寨俨然有了模样。

赵匡胤披着盔甲,带着石守信,在一片忙碌的营寨中四处巡视。

石守信苦笑道:……大郎,两百军卒城外下寨,只怕明日午时,张太尉的兵到了,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赵匡胤看了看城头之上点着火把守卫城门的军士,皱皱眉头,摇了摇头。

石守信扭头看了城上一眼,不知道赵匡胤在看什么,疑惑地问道:会有援兵吗?

赵匡胤摇摇头,转身走开。

石守信急忙跟上。

宣阳门以北约五六百步,树林内,两名邺下军的牙兵探子远远望着护城河边的灯火,又看了一眼沿着官道缓缓南行的难民队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拨转马头,朝着来路一路狂奔而去。

一座规模宏大的营寨立在汴河之畔,营寨中灯球火把照如白昼,一杆上书“彰义军节度”的大纛树立在营中。

木质的辕门缓缓打开。

自南面官道上而来的两名牙兵探子飞马进了辕门。

一个火盆在大帐中央烧着,一只羔羊支在架子上,翻转着烤得表皮金黄酥脆,一滴滴的油脂滴落在火盆中,发出一阵阵噼啪作响。

张彦泽、傅住儿、耶律解里三名主将围坐在火盆边上,一边用刀子切着肉吃,一边拿着酒袋子喝酒。

两名牙兵跪伏在地。

张彦泽看了两名牙兵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城外下寨?

牙兵甲:是,寨子不大,该是不到千人!

张彦泽点了点头:带兵的将校是谁?

牙兵乙:寨子外面两三百步有侦骑斥候,小人等未敢近前!

张彦泽挥了挥手,两名牙兵如释重负,起身退了出去。

傅住儿笑了笑:想不到这大梁城里,还有敢出城下寨的汉子?不是说那罪人前几日要举火自焚吗?心志都被夺了的废人,还能有这般胆量?

耶律解里咀嚼着口中的羊肉:听说冯太傅回朝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张彦泽笑了笑:冯令公回京了最好,也能让儿郎们少费些气力,有他主持大局,这京城便可传檄而定了!

傅住儿笑了笑:我在上京的时候,听贵人们议论过,这位南朝的冯令公,有名的伶俐乖巧,侍奉了五六位主子了,皆位不下公卿枢相,身段最是柔媚体贴,换个天子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耶律解里摇了摇头:会同元年此老曾出使上京,陛下待之颇厚,一度想留下他做北朝太傅,终是未能如愿……陛下素有识人之明,只怕此人未必肯轻松就范!

傅住儿问张彦泽:咱们遣去的那些人,如今也该进了大梁城了吧?

张彦泽点了点头:该是都进去了!

傅住儿回身看着耶律解里:泼单公勿忧,三五十人混入城中,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均能分上一个,如今大势在我,那罪人自焚宫禁,已失人心;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纵使冯家老子此番变了性子,满城的文武公卿,想必不会任他胡为!

汴州,大梁城,大宁宫,中书门下省。

一名身着布衣的文士站在厅中,正在大声陈述。

文士:……北朝大君驾抵邺都,我家太尉奉了君命,提兵南下京师,问罪于南朝君臣,当此鼎革之际,令公为当朝首相,自当明晓时势,使罪人重贵自去帝号,待罪南衙;迎太尉大军入汴,以安黎庶!

范质、赵弘殷、郭荣三个人站在厅中,皱着眉头听着这文士的言语。

赵弘殷偷眼看着冯道脸上的神情,却见冯道无喜无悲,面色淡然。

冯道:拿来罢!

文士一愣:拿来?

冯道点了点头:拿来!

文士莫名其妙道:拿来什么?

冯道:制文,诏令!

文士愣住。

冯道冷冷看了他一眼:有吗?

文士口吃道:在下……在下……在下虽无制诏在身,所言所述,却是句句实情……令公……

冯道挥了挥袖子:既是没有,叉出去,送开封府,以行骗论罪!

他的话音未落,站在大殿门口的药元福大步走了进来,像拎小鸡子一般将这文士拎了出去。

那文士叫道:令公……令公……

眼见着此人被拎出去,范质不由得开口道:令公……

冯道开口道:文素代中书门下拟一道堂札,宣召京师三品以上文武公卿,两个时辰之后,延英殿议事!

郭荣看了一眼冯道,皱起眉头,不知此老心中在计议什么。

范质深吸了一口气:下官领命!

大梁城,界北巷,一大门外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有一个“桑”字。

一名布衣文士站在台阶上,朝着台阶上的上年纪的司阍打量了此人一番,转身一摆手。

那文士进了大门,司阍随之进去,将大门合上。

馆驿西院,李元清穿了一件绿色公服,头戴幞头,坐在中厅之内。

一个中年文士坐在桌案对面,端着茶盏吃茶。

李元清上下打量着中年文士:足下求见郑王与内翰,是为邺下,还是为北朝?

那中年文士微笑着拱了拱手:某虽不才,现任张太尉账下机宜,此番入城,奉的乃是太尉的军令!

李元清点了点头:可有书函呈递?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那却没有,太尉托某向郑王与内翰传一句话,破巢之下,安得完卵?还望南唐诸公,莫要自误!

李元清微微皱了皱眉,轻轻一笑,伸手道:贵使请用茶!

馆驿东院,一个稍稍年轻些的文士坐在桌子前,手中同样端着一个茶杯吃茶。

钱弘俶、水丘昭券、钱弘侑三个人坐在两厢,听着他侃侃而谈。

青年文士:契丹大国,带甲何止百万?杜令公于邺下,亦有二十万貔貅猛士,一举而下汴梁,不过反掌间事,大使与司空承吴越王之命北来,想必自有观风权宜之计,如今天倾在即,石家十余载气数已尽;吴越诸君,当知大势,张太尉如今提大兵十万,兵临京师,城破之日,恐无完卵……

水丘昭券和钱弘侑听着这文士信口胡诌,面上丝毫不动声色。

钱弘俶好奇地望着这文士:尊驾此来,是要我吴越,弃朝廷而奉契丹?

那文士冷笑道:北朝大君乃不世出的圣人,岂是想见便能见的?若无重臣引荐,大使与司空,怕是连大君之宫帐都近不得……

水丘温言问道:尊驾所言之重臣,是杜令公,还是张太尉?

那文士哼了一声:若无张太尉引荐,尔等又如何能得见杜令公?

水丘昭券和钱弘侑对了一下眼神,淡然道:原来如此……尊使请用茶……

那文士手中端着茶杯,自矜地傲然而坐。

便在此时,刘彦琛走了进来,行礼道:使君,司空,开封府有一童子来拜!

钱弘俶愣了一下,脱口问道:童子?

刘彦琛脸上浮现出哭笑不得的神色:是,那小童自称是候补千牛备身,开封府点检礼曹文字!

众人齐齐愕然。

李从嘉在徐铉的陪同下正在会见吕胤。

李从嘉惊讶地脱口问道:借钱?

吕胤羞愧难当,低头道:是,让大王与内翰见笑了,开封府内,已无度支抚民治事之公帑,朝廷库藏空空,省台部寺虚悬,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薛少府这才遣下官前来,请大王与内翰通融,预支唐晋邦交之国礼,倒也不用多了,三五千缗银绢足矣……

李从嘉松了口气:孤还以为要借多少,却只是三五千缗么,那倒还……

他自家嘴快,却不料徐铉早已听得恼了,在一旁重重咳嗽了一声。

李从嘉浑身突地一抖,急忙住嘴。

徐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言道:两国邦交,断无小事,足下所请,于礼不合,恕难从命!

吕胤失望地看了徐铉一眼,惭愧地起身道:下官亦知此事荒唐,实在是唐突了……

说罢,他站起身,行礼告辞。

徐铉与李从嘉站了起来,将吕胤送到了门口。

便在此时,李元清迈步走了进来,徐铉见了,朝着吕胤一拱手:恕不远送!

李从嘉彬彬有礼地道:徐师傅有公务,孤当亲送尊驾!

说着,他一脚已经跨了出去。

徐铉皱了皱眉头,却转脸看着李元清:如何?

李元清轻声一笑:不是契丹,也不是杜重威,是张彦泽。

徐铉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若是张彦泽,纵使不作明示,亦无大碍,纵使上京或者邺下怪罪下来,尚有转圜之机……

李元清:那我去送客?

徐铉摆摆手:也莫要得罪了,送他些财货,权当买个平安!

李元清想说什么,却终归没说:是,下官去办!

钱弘俶、水丘昭券、钱弘侑和那青年文士,看着眼前这个年方十余岁的胖小子,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无语。

吕端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道:……吴越一向恭事朝廷,勤修贡事,使君与司空此来,所携银绢、珠玉,想必不在少数;纵然当下社稷崩乱,局势败坏,诸公要代吴越改事他人,一时间却也难于计议;小子以为,邺下的杜令公未见得有天子气,契丹主雄踞北方,诚为豪盛,可能否为中原之主,亦未可知;张太尉昏聩贪鄙一匹夫尔,更不堪论;诸公所携之礼敬,短时日内怕是送不出去,既然如此,不如好歹将些出来,以之善抚京师黎庶,既然仓促寻不得中国之君,善事中国之民,也是正理……

那青年文士气得满面通红,端着茶杯怒喝道:哪里来的无赖小子,竟敢如此无礼?

水丘昭券和钱弘侑也对视了一眼,暗中称奇。

钱弘俶却对这个小胖子大生好感,笑着问道:杜令公和契丹主,皆不足臣之,那以君之见,当今圣主何在?

吕端看着钱弘俶,泰然反问:司空何出此言?当今天子犹自驾坐在滋德殿内,未尝有退阙外禅之制,天下何来他人圣主?

钱弘俶脸现笑容:你要多少钱?

吕端毫不犹豫:多少全凭司空心意,京师十万黎庶嗷嗷待哺,豪富之家,虽百万之输亦不为多;寒门小户,虽涓滴之献亦不为少……

钱弘俶看了一眼水丘昭券,又看了一眼钱弘侑,笑道:既如此,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便做主,借贷十万银绢于开封府,只是须立下字据,以抵扣贡事,如何?你可做得主?

吕端小胸脯一挺:小子乃开封府礼曹点检文字,朝廷命官,家父乃是尚书兵部侍郎,这等小事,如何做不得主?

钱弘侑皱起眉头低声喝道:九郎!

水丘昭券却一摆手,低声道:无妨!

青年文士冷笑道:司空大手笔,张太尉一片拳拳之意,全都做了耳旁风,十万银绢宁可扔进水里,也不肯拿出来劳军,如此行事乖张,城破之日,祸不旋踵,司空可是想好了?

吕端歪过头,望着那青年文士。

钱弘俶指着那文士道:此人原是个蟊贼,偷了我的……

他看了那文士依然握在手中装样子的茶杯一眼:偷了我的杯子,眼下人赃俱获,还请小官人帮我拿他归府,交给薛少府,依律治罪!

那青年文士愕然望着自己手中的杯子:偷……

水丘昭券皱了皱眉头,却依然没说话。

吕端看了看那青年文士,又看了看自己:还请司空命贵属绑了此人,小子自己拖他回去……

李从嘉站在东院的门口,送吕胤出来。

李从嘉:尊驾请慢行!

吕胤恭敬施礼:大王请留步!

正说着,西面的院门开了,刘彦琛带着两名亲卫,拖着一个被绑成粽子嘴巴也被堵上了的青年文士出来。

李从嘉顿时瞪大了眼睛。

吕胤也懵了,看着跟在刘彦琛身后走出来的吕端,全然不明所以。

正厅内,李元清将一个木盒推到中年文士面前。

李元清打开了盒子,里面是四只玉雕杯子,晶莹剔透,温润透光。

李元清:这一套杯子,用的乃是上等的羊脂玉,前朝官用的物件,金陵市上,货值约在五百到八百缗一只,乃是郑王与内翰的一点心意……

中年文士两只眼睛放出光来,伸手拈起了一只,拿在手中把玩着,心中暗自估算。

李从嘉突然间大步闯了进来。

李元清皱起眉头,看向李从嘉。

李从嘉满脸兴奋:出事了!

那中年文士看了一眼李从嘉,满脸诧异之色。

李元清轻轻咳嗽了一声,还没等他说话,李从嘉已经先开了口。

李从嘉:吴越使团那边,将邺下的使者绑缚送去了开封府……

李元清和那中年文士闻言都是大惊。

李从嘉喘了口气:罪名是……

他的眼睛看向了中年文士手中的白玉杯子。

李从嘉:偷杯子……

中年文士一怔,脸现尴尬之色,随手迅捷地将杯子放回了盒子里。

李元清的脸上,也满是尴尬之色。

眼见着一众兵丁仆役将用箱笼盛装的银铤子和绢帛搬到了院子里,钱弘俶却又有些犹豫了,他偷眼看了一眼从头到尾一语未发的水丘昭券和时不时看着自己皱眉的钱弘侑……

他有些心虚地低声问水丘昭券:水丘公,是不是借多了?

水丘昭券扭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既然决定借了,多少还重要吗?

钱弘俶又低声问道:是不是不该借?

水丘淡然一笑:何谓该借?何谓不该借?

钱弘俶嘟囔道:谁知那吕家小子是不是个骗子,空口白牙说了一顿……

水丘昭券笑了笑:若是你是幕后主使之人,会寻这样一个十几岁的童子来行骗吗?

钱弘侑开口道:银绢直接送去开封府,他自家带着人犯走在前面,这又如何骗得人来?

钱弘俶搔了搔头:总觉得此事有些荒唐……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郎君此事做得确实荒唐,只不过做都做了,做完了却又犹疑反复,便更荒唐了!

钱弘俶微微叹息了一声:我只是觉得,这小子年纪虽然幼小,说出来的话却是极有道理;且不论六哥和国中是否还要尊奉眼下这个朝廷,京师的十数万百姓却是无辜被难,能尽力救得一些,总好过作壁上观……这些事情,天子不管了,终须有人来管……

水丘昭券笑了笑,还没等他说话,刘彦琛反身走了进来。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望向刘彦琛。

刘彦琛看着三人:使君,司空,中书遣人来传书,冯令公召集朝廷三品以上文武公卿,一个时辰之后,延英殿议事!外藩使节,也在其列。

几辆马车停在馆驿大门之外,吴越使团和南唐使团在大门外登车。

李从嘉笑嘻嘻朝着钱弘俶挤了挤眼睛,然后神情一肃,规规矩矩跟在徐铉的身后登上了马车。

钱弘俶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正欲跟在水丘昭券的身后登车,背后却传来了李元清的声音。

李元清:司空请留步!

钱弘俶愕然回首,望着身着绯色公服的李元清。

李元清看着钱弘俶,微微一笑:数载未见,司空风采依旧!

钱弘俶脸色难得地微微红了一下,嘻嘻一笑:大东主端地了得,竟然还认得出我!

李元清:记得当年有人曾说,受了李某一饭之恩,尚未报偿,不敢擅离……只是转眼之间,此人便脱了踪迹,一去四年,杳无音信,在下思之久矣……

钱弘俶朝着李元清躬身一揖:大东主,小子当年无状,欺瞒冒犯,却也是形格势禁,不得已而为之,大东主一方豪雄,纵横江河,想必不会与小子计较……

李元清摇头苦笑,望着钱弘俶:吴越钱氏,这是打定主意要与石家休戚与共了?

钱弘俶毫不犹豫反驳道:他家姓石,我家姓钱,何来休戚之说?

李元清皱起了眉头:既是如此,又何必如此?

他说得绕口,钱弘俶却毫不犹豫,语气坚定地回复道:因为本当如此!

李元清一怔,钱弘俶却不再理他,行了一礼,迈步登车。

延英殿中灯火通明,上百位三品以上文武公卿身着公服,汇聚殿中。

冯玉朝着冯道躬身一礼:老令公,本当如此啊!

他苦笑着说道:天子已然自弃天下,杜令公效先帝当年故事,迎北朝大军南来,其势不可挡也……

范质开口道:小冯相公,下官敢问,何谓效先帝当年故事?先帝弃了幽蓟,杜令公难不成要弃了两河?

冯玉回过头瞪了范质一眼:内翰又何必装糊涂?契丹大军已然到了邺下,河北之地尽归北朝所有,又何来一个弃字?

郭荣大声开口道:邺下降了,晋阳却未降,杜令公欲效先帝,刘令公却断不肯为贰臣,河东军民百万,正欲与北虏一决生死!

桑维翰回过头看了一眼郭荣:说得倒是好听,刘令公拥兵晋阳,河北沦陷已有数月,如何不见河东军出兵御敌?

他打量了一眼郭荣:你又是何人?官居何职?公卿延英殿议事,也有你插嘴的份吗?

郭荣毫不畏惧,慨然道:下官河东番汉马步军孔目官郭荣,代刘令公陈情于京师诸公;开运以来,朝纲崩坏,君道不行,魑魅宵小,怙恃弄权,乃至社稷倾颓,王师败绩,天下有覆亡之危;如今杜重威叛国,张彦泽逞肆,北虏大举南来,京师纷乱,王纲废弛,当道诸公不知安民御敌,却整日想着向逆主卖国的奸贼称臣屈膝,苟延生计,岂不可笑?

他的一番慷慨陈词,引来的却是桑维翰的一声冷笑:原来如此,连刘知远都动了心了……

其他人顿时对郭荣起了忌惮,冯玉望着郭荣,声调低了下来。

冯玉:却不知刘令公何日提兵来京师辅政?

郭荣看了冯玉一眼,冷然一笑:河北是前线,河东难道不是前线?小冯相公的意思,是欲使刘令公如同杜令公那般,弃了河东黎庶,将十二州国土拱手让予北虏,率兵南来京师,以兴鼎革?

冯玉语塞,还没等他说话,一直站在前头垂目不语的冯道突然开了口。

冯道:河东不能弃,那是国家最后的指望!

众人愕然望向冯道,却见冯道睁开了眼睛,扫视着众人。

冯道:今日叫你们来,本不是议论这些的……

他顿了顿:张彦泽的兵,明日午时便要抵达京师,你们若欲降,稍时自可出城去降;眼下却有一桩急务,要着落在你们身上!

冯玉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却不知令公所言急务,到底是什么?

冯道简单开口道:粮食,兵!

这三个字一出口,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郭荣环顾四周,昂首道:朝廷规制,宰执以上,仪仗五十,使相倍之;其余节镇、诸军、诸司使……各有牙兵亲校,具额不等,悉数以充营伍,可得兵五千有余;公卿丞郎,各家私廪,少则六七十石,多则三五百石,悉数以充粮秣,可供给京师军民黎庶两月有余,国难当头,诸公正该勠力报效,以全忠节!

大殿内依然鸦雀无声。

冯道淡淡望着大殿内的众人,眼神平静。

大殿之外,药元福、赵弘殷全身披甲,带着五百名侍卫亲军的步卒,列队在大殿外的小广场上。

赵弘殷犹豫着问药元福道:……真的要动手吗?

药元福一对虎目冷冷扫了他一眼:你说呢?

赵弘殷苦笑:大殿里不是公卿便是勋贵,平日里哪一个都惹不起!

药元福轻轻哼了一声:抛却了骨头,不过五七十斤肉,扔去了城外贼军营中,尚不足贼众一顿军食。

赵弘殷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冷战。

冯道负着手缓缓走在大殿内,一个个人看了过去……

被他看到的人,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去,或是转了目光。

良久,桑维翰叹了口气:我家无兵,自罢相之后,仪仗也都撤了,只有十数家丁,三百八十石存粮,还有一万两千缗钱绢,都予了令公便是!

冯道微微点了点头,回过头看着其他人。

他走到了徐铉和李元清的面前,打量了一番二人,又低下头看着李从嘉。

他盯着李从嘉的眼睛,李从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冯道缓缓开口:大王,我朝与贵国本是敌国,素有兵戎往来,于此危急存亡的时候,老夫便不与大王客气了,南唐使团上下,五百兵丁,便由侍卫亲军征用了……

徐铉猛地一惊,愕然开口道:冯令公……

冯道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的话:徐鼎臣。

他望着徐铉的眼睛,眼神冰冷,语气却很轻:闭嘴!

徐铉张口结舌,冯道的目光转回李从嘉的身上,微微点头:老夫谢过大王!

他迈步走开。

站在前排的钱弘俶望着冯道的背影,提了一口气,正准备说话,却不料站在身边的水丘昭券却抢先一步跨了出来:吴越使团卫队两个指挥,外加一个黄龙岛水卒营,总计六百一十二人;愿从令公提调,卫戍京师!

冯道转回身,望着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顿了一下,继续道:远道来修贡事,没有那许多粮秣,原本朝贺朝廷正旦的二十万缗银、绢,明日即可纳与令公,以充军实!

冯道微微点了点头:贵使有心了!

水丘昭券抬起头,盯着冯道的眼睛:只是有一条,令公却须应允下官!

冯道淡淡道:你说!

水丘昭券正色道:我吴越子弟,本是朝廷藩镇,戍守京师,阵前奋死,不敢后人;然则若朝廷以外人视我,将诸将士分散编制,枉送性命,下官却是不依的;吴越之军吗,只能守城,不能出城浪战!

冯道点了点头: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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